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今歳煙花——讀乙一兼記2007年台北國際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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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黃昏以後(人約黃昏後),確切的時間我不知道,事實上距離我們進入書展會場的時間已經過了許久,我們趕著日中午的大太陽進入展場,行進動線由急至緩,初始急切切趕赴心慕已久的出版社,卻發覺折扣與商品並未如自己想像中的多,而在人群中彼此錯身踩踏,並屢屢因為鞋後根或著肩膀遭人擦撞而不實瞪目回視,也曾偷偷為了瞄好好看的誰誰誰經過了又停下,假裝不在意拿起隔壁攤位的書其實是像拿著標槍的潛水人偷偷以目光跟緊巡梭書架之中的熱帶魚,於是原來應該直線前進的動線充滿歧出與摺疊,中途且因為地圖狂友人執意要以閱讀地圖的方式尋找確切位置,因而花費大半時間尋找展場地圖,目的地經過都不進去了只想看那個「會指引我們到達目的地」的地圖,一旁的女孩也因為人潮過多或著展場滯悶的空氣而面容鬱結,身邊像罩著一層霜那樣讓人看不真切無從近身,這樣的,會讓人深深嘆一口氣且質疑,「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的深沉感嘆。

(因為人約黃昏後啊。)

後來我和寵物先生離開展場信步進入一棟高高斜插入天際的大樓地底,那裡亦然像是展場的延伸,約略是採購到一個段落稍事休息的參觀群眾們全因為大樓高度之可見度與標誌感而通通湧進來了,我們坐在美食街鬧熱的一角,然後我像是買賣毒品那種重度成癮者般一副毛毛燥燥小瘪三模樣,軟聲哄慰著不時穿插一些硬狠狠彷彿威脅的助語,後來想想根本和哄騙國小女生上床沒什麼兩樣,那麼充滿耐心其實心裡罵罵咧咧只為了要寵物先生把「那個」拿出來

「可是我也想要『第一次』耶。」寵物先生為難的說道

「那我弄一半就好了!」我可以想像自己兩瞳放光不住舐唇的焦慮樣,聲音還是放的好軟好軟:「這樣你還是保有第一次。」

事情倒是很快便結束了,最後還是到了手。

我是指,《夏天、煙火和我的屍體》。

我也弄不清楚,何以對這樣一本書有這樣深的期待與渴望,也許週遭這一群帶領我閱讀推理小說的前輩人物言談之間所提及,或是偶然在暗黑螢幕上進行網站漫遊時偶爾像發現閃亮行星那樣注意到有幸閱讀日文原版的「讀書人」那些聲腔摻著沙一樣感覺得到顫抖的詠嘆,書展時寵物先生拿到書以後,便不忘對我再教育:「最後數行之間的驚奇」、「十六歳天才傑作」、「第六屆JUMP小說」,還有那個寵物先生喃喃說了好幾次咒語那樣的「那年夏天,我九歲,之後,我死了。」怎麼回事?小說不是才開始嗎?那之後的敘述是怎麼一回事?死者的獨白?某一種敘述型詭計(尤其從對話之間總是暗伏敘述性詭計的寵物先生口中說出,更添幾份武俠小說中所謂「老者笑得陰惻惻,彷彿別有用意」之感)

於是趕在距離晚上要參加之活動還有一段時間,我和寵物先生像是兩個搶讀新一季《寶島少年》、《漫畫月刊》哪樣急著想知道下一回緊張發展的小學生,在人潮擁擠的商場地下街中,輪著把書看了(雖然我只看了書的一半,因為寵物先生那麼嚴肅而強烈要求捍衛書的處女權)

我覺得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時光,我們讀書,我們討論,我們曾經那麼關注且對「閱讀」這檔子事如此熱切,那時候,我確實想起波赫士所說:「應該保持對書的崇敬。書裏可能充滿印刷錯誤,我們可以不贊同作者的觀點,但是,書裏仍保持著某種神聖的東西,奇妙的東西。這不是提倡迷信,而確是出於尋求幸福、尋求智慧的願望。」在這樣一個人潮擁擠的書展日裡,能和朋友拋開一切讀一本書,真是無比幸福,不怕肉麻的,我真想用周星馳電影《唐伯虎點秋香》中四香大合唱抖聲嘆道「謝謝你,9527。」這樣的聲音對寵物先生說:「謝謝你,寵物先生。」

以下是關於<夏天、煙火和我的屍體>的二三想法,也許是受到之前印象累積與灌輸,「最後數行的驚喜」,我一直以為作者會在行文之時運用某種敘述性詭計,乃至最後出現翻轉或真相之揭露,於是閱讀的過程中總是正經危作,並拿出筆記速記之,猶恐錯失了某些細節,但到了最後,依然還是「防備正面,拳擊手一記勾拳從下顎擊來」那樣促不及防發現自己完全漏了或著搞錯了……(寵物先生便又露出武俠小說中所謂「老者笑得陰惻惻,彷彿別有用意」的笑)

小說以「我」第一人稱作為視點切入,還是孩子的我如此喜歡大哥哥阿健,忍不住喜悅的告訴阿健的妹妹彌生,兩人懷抱同樣的愛意而遭彌生由大樹上推落,於是有了「我的背部撞上墊腳的大石頭,於是,我死了」這樣的描述,之後驚人的是,作者依然是採「我」的視點描述,死者的視點貫穿全局,閱讀的過程中我始終對於這點驚疑不定,小說確實是第一人稱,但因為身為遊魂一類的旁觀者不被旁人察覺,其描述便又有了第三人稱全知的感覺,我不住提醒自己,這樣「第一人稱」偽扮「第三人稱」,怕是其中有詐,閱讀到最終使然察覺,是我多想卻也是想對了。作為一個縱覽一切的「旁觀者」而言,「我」確實是沒有說謊或隱瞞的,「我」說了很多。但還有「我」沒說的部分,但這沒說的部分並無關於小說中的事件,他沒有犯規,那便構成結局的驚奇,也非得由小說「死者的視點」說出,始然有所驚奇。小說並非使用翻轉,而是另起爐灶再開一局,小說在「我」的屍體處理完畢後,便應該結束,但作者又添入一則故事,是關於「綠姐姐的」,這則故事不需要明說,只要結尾數句話,便能勾勒出一切。

阿健努力保護妹妹,決心隱藏 「我」的屍體,情節透過「實踐棄屍計畫」-「險些被人發現」-「依靠機智突破困境」這樣的模式進行,形式是固定的,但因為代入之參數不同,棄屍計畫每一環節都有其步驟,所遭遇的困境也就不一樣,但大體而言,都以「屍體可能被發現」作為危機引爆點,藏屍體的地方可能有人進入或窺探,搬運屍體時可能遇見熟人,小說中充斥著這些情節,所有的角色無論親友或地位幾乎都扮演「接近真相」的人,但每每因為小健的機智,把兄妹們帶離危機。

小說行進緩慢,透過細緻的描述與優緩的語氣,有一股恬淡的氣氛,恰好與小說中緊張而隨時會被發現的棄屍之旅行成對比。小說中的人物都是一貫溫柔的。阿健是溫柔的,態度曖昧不明的綠姐姐也是,他們的溫柔對比行為上的冷酷,便又產生一種巨大的衝突。而夏日夜空短暫之煙花與「我」那短短的一生相同。透過行文中「緩」與「急」、「輕」與「重」、「短暫」與「漫長」之衝突醞釀,小說不只是在結局令人驚喜,他本身便是耐讀而精緻的藝術品。

(最後的結局是?)

最後我和寵物先生走在人潮依然擁擠的台北城東區馬路上。

最後,在MSN上,另一位朋友「chrisdeath」告訴我,閱讀這本書,應該去買一支煙火燃放,之後抱著「醞釀-爆開」的心情這樣一口氣讀到完。聽來直逼古人焚香祝禱沐浴齋戒而閱讀之境界,於是我便急切切從廚櫃中翻出去歳未曾燃放的煙火,偷偷到旁邊的公園,在很深的夜裡,點火,燃放,看煙花爆了爆直昇道黑天空中再不見,想起寵物先生所謂「第一次」云云,不免想,這莫非是我強搶他人第一次以後遲來的「事後煙」呢?

已經是最後的最後,夜更深了。不知道會有誰,和我看同一本書,然後燃放一支煙花。


書名:《夏天、煙火和我的屍體》
作者:乙一
出版:獨步文化 2007

書籤︰國際書展。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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