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小說的自白機器——橫山秀夫《半自白》

imagesdfgh.jpg

四十九歲的警察扼死了罹患阿滋海默症的老妻,「因為我不忍再見他痛苦」「他希望在還記得死去的兒子之時死去」,那樣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悲切是讓人憂傷的,警察前來自首,卻是事發三天後,那麼,這空白的兩日他去了哪裡呢?相較於那個坦然「自白」,人們更想知道其「空白」。故事著眼於此,以六個不同的敘述者構成六章,描述一無能言說的「自白」,但毋寧說,整部小說的體例就是一巨大的「自白體」。敘述者本身或為國家或司法機器的一部分(警官、檢察官、律師、法官、獄卒),或身為機器的檢視者(記者),透過這則「已經結束」的殺人事件,卻暴露整個國家機器那齒輪模轉不搭嘎扞格之種種異聲,其中的弊端與矛盾,種種不潔處,故事的張力固然來自初始的懸疑,「兩日空白」,但更在於每一個章節所醞釀「對於前一章節的反動或承接」,每一章,承辦者有自己的故事,透過事件的引發而有所體悟,而承辦者除了追查事情之外,還暴露自身所屬機關或單位的衝突。而更有趣的是,後續章節的張力衝突可能來自前面章節,也就是,前一章節中組織單位的作為足以影響下一章節中人物的動態,成為他們反對或引爆衝突的核心。例如,第一章裡,有證人指出曾看過殺人者於自白前一日出現車站,更從其口袋中找出歌舞伎町之廣告,透過對「歌舞伎町」之連想,連結莫非情色與犯罪之事,而事件可能由警察「個人的殺人」擴大成「警察墮落」哪不只「小警察」摧殘人體而是對整體「大寫警察」的傷害,警察部門為此誘導口供,但求一筆帶過減少傷害,而承辦者(恰是故事之敘述觀點)為此不滿,那其中的道德衝撞與良知構成故事張本,其中更鋪展警界升調與各種派系之互動,在「沒有聲音」的情節推動中,恰恰作了「警察的自白」,第二個章節,檢察官作為敘述視角,張力來自於看穿警察機關試圖和諧的舉止,傾力衝撞斡旋卻功敗垂成,那除了主角個人故事之外(私我的自白),則又拉出「檢警不同調」「司法與行事機關的對立」,坐了一次檢警雙方糾葛的自白。第三章帶入記者,衝突更由「揭發真相」或「可能導致有人為此而死」那「社會需知」和「個人良知」之對立中尋求解套,可謂新聞界之自白,於是小說成為一「自白」的連環套,每一個章節裡,牽扯的單位各自以反應作出「自白」「剖白」,不同敘述人又因各人身世與內心瘡疤受此事件擾動而有所「自白」,乃至最終,空白兩日揭曉,我們會發現,自白的,是「社會時間」——透過謎底關於生命與時間最簡單的法定聯結,並不只是人類活在時間中,而是「時間活在人類社會裡」,兩者之間的意義解開小說開端「人生五十年」留字之謎(那豈非也是一種自白),更深層的涵義是,人性的自白——身而為人,所為(ㄨㄟˊ)者何?所為(ㄨㄟˋ)者何?

意即是,透過敘述,小說本體便是一旁大的自白機器。「自白」不獨是口語言說,而透過章節安排,謎面的鋪設,還有更多支線的牽扯,而小說中一讓人思考的悖論恰是,「自白」若為「坦言其犯行」,但如果,「自白」反而「構成一種罪」呢?警察個人的自白可能使「另一個人終身不安」,而是選擇沉默,但這沉默,其實又導致眾聲喧嘩,反而讓各個單位不同部門之間諸多相違之立場現形。但犯事的警官毋寧選擇前者,「有想要守護的人」,也就是說,他的「不說」正等於「說」,他的「不說」才是真正的「自白」,其所說的,只是交代事由(為何殺人,那致死的原因為何),而不說的部分,卻是活下去的目的,以及心中的信念所在。於是,「半自白」除了「告白了一半」之外,其第二層涵意,不正是「在說/不說之間的游移狀態」。沒有說出來的,才是作為生存/死亡必須堅持的。而如果一說,那其中的神聖意義就不存在了。「不說」的本身,就是「告白」的終極。



書名:半自白
作者:橫山秀夫
譯者:婁美蓮
出版:商周 2004

書籤︰愛地球曬書節交換。2010.1.10

Leave a reply






只对管理员显示

Trackbacks

trackbackURL:http://iamsodom.blog124.fc2blog.us/tb.php/83-64841da2
該当の記事は見つかりませんでし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