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越近——讀勞倫斯.卜洛克《繁花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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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恍然看到我深深尊敬的史卡德的身影獨行於所謂的網路化時代(google、網路搜尋)、當季影集(CSI?)、此一代之銘刻大事(911事件、雙塔如樹傾倒、「九一一已成為紐約市的歷史關鍵,一切都以此作為分水嶺…….」)之間穿入進出著,有那個一陣子,我會想,終於來了,他來了,史卡德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他走的越來越近,越靠近資訊流通一如水壩洩堤之後那個顯影於資訊流中濤砂礫金的紐約城形象,越靠近我所認識的這個世代,會在意鑑試與毛髮佐證,會留意犯罪影集成了教學錄影帶,以及更多影響我們這個世代的,大樓倒下、紐約人換那麼大了才開始換牙似忽然聞見那齒根下瀰敷而上的腥爛屍香……

或著,是我越來越靠近馬修史卡德。我忽然很理解他的悲傷、他的傾頹,轉角的酒店都不在了,原址換上新店重新營業,像舊的化石層上頭開始新世代,熟悉的慣用角色像是消耗銀行配額一般一個又用掉一個(看看這次又死了他身邊熟悉的誰?),然後他結婚他搬家,他開始注意年紀和年紀之外跟著消退衰敗的什麼。

他將注意到我注意他。我們彼此在這樣一個轉角相遇。

只因為繁花將盡。

意識到時間真的在流動,或馬修開始老去,遠較書中的駭人謀殺更令我感到驚心。因為馬修面臨的,我亦是無從閃避。那一刻我們忽然好接近,知道自己在哪裡,並且將往哪裡,雖然那之後他會點點頭繼續在他紐約飄著秋天落葉人人身穿黑大衣掃街拜巷的大城遠方走去,而那亦不過是我心中對於彼城的印象,正如他會想著我縮著手兩袖攏起,壓著脖子低頭漫步在飛簷勾角地下鋪紅磚青石版的亞熱帶東方老城。但我知道,我們終會在什麼時候再見。

「改變」、「失落」、「衰落」與「死亡」,我們讀到更多走下坡的訊息,「這陣子總有新的葬禮可以參加,就像巴士,如果你錯過一班,過幾分鐘會有下一班來」,甚至連我們以為是戰士硬漢象徵的米基都不免驚呼:「啊,天,老兄,我們都老了。」丹尼男孩患了病卻忽然釋然,連馬修也不免有「我恨我自己什麼都不能作,我恨等著事情發生,而且期望事情發生時後自己有恰當的反應,我恨我覺得無助且使不上力」、「而且覺得自己老了」,相較於書中兇手那抹滅形跡的不存在,沉重的「存在」反而有了更多消失的可能,而「不存在」則意味他可以維持某種「永遠」的狀態,繼續扮成下一個人、篡奪看中者的屋子與財產、藉著轉換身份和地點活下去,這樣看起來,馬修這頭簡直像是垂垂老矣的漁夫終於要和根本就看不見的大鯨魚在茫茫海上奮力一搏。

最讓人覺得死亡意象充盈的,莫過於馬修臨危之際,意識中閃現的房間,在那充滿死亡者的應該消失的酒吧中,過往系列作中那些早該死去的或被取消生存的,通通在裡頭往來穿梭,我想起馬奎斯短篇小說中那深海底下的城市,所有的已死之人都在那裡,過的像活著一般。

感傷也許不宜,還是說說故事吧。還是那樣,雙線交纏,你永遠不知道面前左右兩線道哪時候會在夜裡一盞又一盞疾馳而過造成流線的橘色路燈下匯為一線。這一邊廂,男子化名拜訪監獄將死的囚犯,進入他的內心,聆聽他所說的冤屈,並親眼目睹他的死刑。另一頭,馬修受託調查女子乍相遇的男人,查明他的身份。有意思的是,這一次,有兩個聲音在說話,一頭是這名化身人,我們很快便會由他的第一人稱獨白敘述發覺,他如何精妙而專業設計其所拜訪的死刑犯之一切罪過,然後看著他死去,之後進入紐約大蘋果,開始他的殺戮遊戲,而這一頭馬修為了案子查著查著,卻發現自己女人的摯友身死,而兇手竟然跟自己的女子購買凶器再轉手去殺,威脅潛伏,對方的目標會是自身所愛嗎?乃至他自己?悲哀的是,就算畫出兇手的畫像,他實在眼熟,但他實在太像太像,所有我曾經見過但又瞬及略過遺忘的其他人們…….

她們必須警戒,並且在某些身邊熟識的事物或人物崩解消失之前,把兇手揪出來。(多麼像是遭受恐怖攻擊後的心境)

也許這就是繁花將盡之前,我所認同的想法:「我知道該作的我都作了,其他我無能為力,這些我都知道,我也會繼續做下去,但我不喜歡那種感覺」


書名:《繁花將盡》
作者:勞倫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
譯者:尤傳莉
出版:臉譜 2005

書籤︰購於茉莉二手書店。20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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