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在那些什麼之外的——讀勞倫斯‧卜洛克《在死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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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在推理質素與內在凸顯議題上取得了平衡。這一次史卡德不是沿路問著問著就得知答案了,小說設計了一則邏輯上想當然耳的推敲轉折,足見史卡德最為發達的並非是冷硬派沿路詢問見疑的嘴與耳,依然是他那顆精明的腦袋。而最讓我覺得深愛的,還是小說中哪股子硬漢氣派,在那樣一個黑暗的城市中,小說用極短的極不可思議的方式,很少的謀殺,很不驚人的殺人方式,卻一股腦揭露那座城市的冷硬質地,那裡頭相應於石頭建築全反過來爛透了的敗毀人心與結締組織。

在死亡之中。小說書名如此揭示,事實上整部小說亦是不浪費任何篇幅緊密的製造在□□與□□之間的衝突情境,每一次都讓人窺見城市裡越漸傾頹的初始意願。一開始馬丁幫警探傑瑞出頭,傑瑞意圖揭弊找人寫書掀翻整個警局,然後一個小妓女跳出來控訴傑瑞,傑瑞說他沒有作的,妓女都說有。他說因為那個背後的「他們」 設計了他。馬修史卡德負責擺平這一切,他原先試圖要這名妓女別惹麻煩,但很快麻煩便發生了,對妓女而言麻煩是自己被殺了。對傑瑞的麻煩則是屍體是在他家被發現了。對馬修的麻煩是,這下自己手頭的客戶從英雄成為疑犯,案情從人事紛擾成為謀殺。而「他們」的麻煩則是,一直都有麻煩。

「他們」說他有罪-「他們」是可能想反咬一口的警局、傑瑞揭弊途中找上的法紀單位或是任何可能牟利者。

站在死亡之中之前,史卡德經常打電話給死去的妓女,死亡以經發生,但亡者的住宅中那通電話留言絲毫不變聲調依舊如是清析。那麼,史卡德站在哪裡?

史卡德站在人性的善惡之間,他不清楚傑瑞的背景,不知道警探好端端為何要揭穿警局貪汙,不知道這樁命案是警局栽給傑瑞的,或是傑瑞真是個殺人魔王。

史卡德站在過去與現在之間,縱然離開警察這職位,史卡德深知過去警局是怎麼樣運作,而傑瑞又怎麼描述現在的警察風紀,現在比過去更壞又更好,但史卡德要站在哪一邊?

史卡德站在自己與自己之間,他想過去的我怎麼作的,「人問你拿錢嗎?我沒有拒絕,我也不靠他過活」,並非清廉一如白紙。甚至警局的舊識都找上他,告訴他對的我們過去不太好,但現在乾淨多了,可那龜兒子一揭露又把我們都打回到那時候。史卡德如果幫助揭弊者傑瑞,他要怎麼面對或審視過去的自己?

史卡德也站在所謂的父親與陌生人之間。兒子打來告訴她媽媽認識了一個男人 ,史卡德這樣對兒子說,如果親子活動時我不能去,那你就讓那個「他」用我的票去。他讓出父親的位置,從家庭之中抽身。

那麼,史卡德究竟站在哪裡?有這麼多可以選擇,是不是意味,他不是站在任何什麼與什麼之間,而是站在這一切之外。一名貨真價實班雅明筆下的「漫遊者」,因為他看得太清楚了,於是只能站在這一切的外頭,悲傷的凝視著。

小說裡頭,存在某股讓我懼怕的力量。一開始我不理解又不是字裡行間插了叉子,為什麼總是難以將所閱讀的理所當然吸收,後來才發覺,正是小說中理所當然的語氣讓我害怕,那是因為裡頭的人,他們太現實了,現實的像我們身處的這座城。小說中傑瑞可以自問為什麼我會在牢中,為什麼我要揭發弊案,但那些回答都不是因為「正義」這麼簡單。透過卜洛克的敘述,傑瑞描述事件的口吻其重點不是在於「原由」,而是強調過程:我本來找某某人想揭發,但某人不要,於是我找了他的反對黨……重點皆不在「崇高」,而在於庸俗與後頭的繁瑣。看守所警衛可以得意的告訴史卡德:世界上最可怕的一件事情,便是警察坐牢,他將面臨的一切。當史卡德反問他:「也許傑瑞沒殺那個女孩」警衛嗤之以鼻:「誰管哪個女孩,我在乎是因為那人出賣自己的同類」重點在於傑瑞告密了,而非謀殺。人命不重要,團體組織的權益或是人情面交關更甚於一切,他們都「不在其位」,無論是誰,他們的角色是什麼,警衛又或傑瑞,他們的表現都像個商人 :「他自己走進來,活潑譏諷,像個掮客」就是這樣的現實,讓我感到害怕,

一個簡單的提問是,在這樣一個明暗難辨昏濛不清的城市中,為什麼馬修史卡德要跳進來攪這淌混水?小說給了一個可能的答案,當馬修喝醉時,他失態這樣喊 著:「不是傑瑞幹的!」,那傑瑞之於馬修,有什麼意義?「 那個男人想要回以前的榮耀」、「那男人不能負擔他沒犯過的事情」,原因可能很多,但馬修認為,這是一個壞掉的人,「他想變回以前的好傑瑞」 。在死亡之中,而在其他什麼之外,這便夠了。在這樣一個敗毀的城市中,能夠遇到馬修史卡德,無論是書中的傑瑞,或是書本之外的我,都如此幸運。


書名:在死亡之中In the Midst of Death
作者:勞倫斯‧卜洛克
譯者:黃文君
出版:臉譜 1998

書籤︰購於茉莉二手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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