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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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狗熊的城市——讀提姆‧戴維斯《熊偵探的黑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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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卜洛克《屠宰場之舞》中有一個無關屠宰場以及其相關殺戮的抒情片刻是,我們的硬漢偵探馬修對也許愛著的女人伊蓮這樣說:「真希望什麼事情都不要改變,為什麼事情不能一直保持原狀呢!」

我以為那樣的憂傷,構成了某種冷硬派小說的基調,那是屬於時間性的感傷,「屬於你的黃金時代都過去了」,白銀成廢鐵,珠瑙玉髓化煙作灰,輝煌的城市不過是掉著鐵鉤撞擊時作叮噹響的屠宰場,剩下那些壞掉的畸零人,他們彼此捧住壞毀的臉(像是達利的畫作裡那些癱軟一如奶油的鐘面與五官),體悟那些要對抗的,都是已經發生的。是以無從對抗。(為什麼事情不能一直保持原狀呢)

但小說中,打動我的,還是伊連緊接著對馬修說道︰「我不會哭的。不過,你可以抱我一下嗎?你這隻老狗熊,抱我一下吧!」

再荒涼不過如此。再美麗也不過如此。那麼大的城市,那麼小的觸碰與願望。

馬修可能是伊連的老狗熊。那是屬於譬喻層次的情話。紐約是馬修史卡德這隻老狗熊的城市。而在小說《熊偵探的黑名單》中,老棕熊艾瑞克則擁有摩里森市。但是,艾瑞克真的是一頭不折不扣的熊。只是,他是布偶熊。而摩里森市則是布偶組成的城市。

閱讀小說《熊偵探的黑名單》有兩點可先提醒自己的。那是在於,這是一本特殊世界觀、非人構成的世界,則其中的世界法則與思考可供我們與現實世界參照,第二點在於,這個「非人」,指得卻是「布偶」。則「布偶」對於人類而言,有另一套特殊意涵存在,他可能代表純真、童稚、美麗,是整個童年鄉愁的凝縮。正是因為上述兩個層次的拉展,而使得小說充滿了解讀的意涵。我們既可以參照「非人世界」與「真實世界」的對照,而另一方面,則是「對布偶投射想像」和小說中布偶展演的反差比較。

就後者而言,小說有一切我們所能想像最「柔軟」的部分,活動的填充布偶(想像那個粗縫線和外露不收邊的絨毛布。那是屬於童年的鄉愁),一個大同的世界(拳師狗和犀牛結婚,養了兩頭熊…..),他們活在一座有組織有政府的城市裡(像是小時候我們玩具間裡用紙箱和鐵盒堆出的小鎮),他們活著,動著,有其愛,有其家……那樣的世界我們自然不陌生。但小說作出反轉,在閱讀之前,我們會想,「他們是布偶」,閱讀過程中,我們會想,「他們竟然是布偶」,而在閱讀過後,也許我們會想,「他們怎可以是布偶。」

布偶有多柔軟,我們的想像世界有多甜蜜,小說裡的世界便有多殘酷。一切都是反寫的,小說家玩的,不是那種影射世界那套。而在於,他有技巧的操演這個布偶世界。他就是世界「本身」。只不過,人們換成布偶而已。小說的情節推演,並非「教你如何作布偶」那樣從剪刀裁下第一塊布,拿起鈕扣丈量眼睛的距離開始,一點一點織就一個美麗夢境,而是,反過來,他已經告訴你那是布偶了,然後一點一點。去除那夢幻的光暈——主角老棕熊以前是混賭場的,他的夥伴個各是狠角色,嗑藥鬥毆,威脅他人,接著割手斷腳——布偶如何凌虐彼此,最後,則掏出裡頭的棉絮——真相不是想像的這樣,最美好的,可能最俗愴。眾人心目中的優雅女神,可能,也真得就是布偶。(操作自己的身體,縫製,擺弄,變成布偶的布偶)。

由此,便連結了第一點。與真實世界的對照記。我們可以讀到各種與我們認知想像的悖反,小說中存在雙胞胎熊,一個叫泰迪,一個叫艾瑞克。泰迪有些病,但為什麼,泰迪有病呢?「泰迪熊」不是才是我們心目中「美好熊」的象徵嗎?由雙胞胎的分離開始,這本小說也就完全顛倒我們的認知,那裡頭種種殘暴與出賣,艾瑞克想追蹤「布偶」的死亡,卻先聯結到,「他們是怎麼誕生的」——如何送到父母手上。他們以為那隱伏於黑暗的一方是邪惡的,但一路追索的縫線又連結到城市中最良善的。死與生,惡與善,愛與不愛,瘋狂與清醒,這不又回到小說中雙胞胎熊的身上了嗎?分不出來,誰是誰,什麼是瘋狂的,什麼是清醒的……

我很喜歡瘋的那隻,對我來說,小說裡他那些窮究正義的片段,想要區分善與惡,想要當個好人,那種哲學家似釐清思辨的態度,那裡頭關於邪惡與正義的辯論,所延展出來的光與影,可不就是整個布偶城市,或說小說中主要事件的速寫嗎? 那確實是是一座充滿「獨裁者」「虐待狂」和「精神病患」的城市——巧得是,那不也正是作為主人的我們對於布偶的三種態度——而在那其中,善與惡,死與生,愛與不愛,終究歸結到,平衡、消長,也就是「選擇」——「如果你只能讓一個人活,你要選擇哪一個?」

但我真正想說的,重點不在於,主角最後選擇讓哪個布偶活下來,而是,在小說的情節開展之前,那裡頭的世界,一切不是都很美好嗎?

「真希望什麼事情都不要改變,為什麼事情不能一直保持原狀呢!」

這就是故事的恐怖之處了。一個假到了底的世界。

但那個假,又是真的。


書名:《熊偵探的黑名單》(Amberville)
作者:提姆‧戴維斯Tim Davys
出版:皇冠文化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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