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小鎮夢遊街——讀史蒂芬.金《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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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金絕對是一個有小鎮鄉愁的人。或者說,從描繪的地緣幅軸,以及拉展出的人物關係看來,相較於新興都會的疏離群聚關係,或是小鄉村那些早已經讓原生怪談填滿所有空白的尺幅,不大不小,「小鎮」是史蒂芬金能一展手腳的最佳地點。那裡是城與鄉的交界,有什麼新鮮事物正從遠方傳來,舊的老的揮之不去又成了老傳統老古董,人們可以進城,有時候回老家,前進後退恰有一個迂迴的空間。小鎮讓人住得夠久已經有所謂家族與記憶存在,剛好的人口容量與距離恰好拉起一張簡單但足夠東拉西扯的人際網路,但小鎮發展的又不夠久,天知道那下頭藏著什麼?於是,史蒂芬金最好的故事,總是發生在這樣的小鎮裡,小鎮是故事的埋骨地,也是愛與記憶的核心。是現世時間開展之地,也是未知世界的接軸點。

《失眠》裡存在一座小鎮。但這樣「一座」小鎮卻又是「複數」的小鎮。史蒂芬金敏銳的切割了他的空間意涵,透過一位或多位老人眼光,小鎮裡自有「老人們」的小鎮版圖——在哪裡聚會,下下棋兒打打屁,在哪相遇固定走哪些路線——當這樣因為年歲而導致觀察和活動路線分歧,而彷彿有了兩座小鎮,其開展的另一面向可不就是主人翁獲得的能力,一開始以為是失眠(看,夜裡的小鎮。以時間為分隔,和白日小鎮絕對不同的光景。),「他能進到另一個層次」,他們漫遊在小鎮裡。命運和危機都發生在這兒,而他們能看見他人身上的光,變為他人看不見之物,成為另一種性質的漫遊人,在那些不同的「層次」中,他和不同能力者打交道,小說其中一個橋段,主人翁帶著心愛的女子進入醫院中照看故友,空間還是那個空間,但與主人翁接觸的,卻是另一層次的人物,他們展示了勾動人類生與死的能力,在其中,醫院被分隔成生與死的空間,也被畫分為主宰與被控制的空間。但更是記憶的空間(主人翁想起自己故去的老妻和死在醫院的其他老友,病房號碼的巧合),一座醫院各自表述,有複雜的空間節理,則小說中調動的大能,與其說是穿越空間的能力,不如說是,時間。他們看進時間深深的分層中,愛與死,生與活,那些因為時間調度而呈現不同衰敗或興亡的景觀,被放在同一個空間裡,而他們在其中夢遊/漫遊。

小說中,老人喜歡在失眠的夜裡拉一張椅子觀察街外風景,他戲稱那是一個「小劇場」,這當然是一個表演空間。我喜歡那個譬喻,「劇場」。這一切又回到愛倫坡筆下,「人群中的人」。他觀視一切。以為沒有介入。但在不遠處,有另一個人正觀視著他(何其恐怖的橋段。但幸喜觀看他的,是愛他的人。),被觀看意味著,你也正在演出,於是老人終究從「眼睛」的漫遊變成身心靈的「夢遊」——介入整個事態發展中,成為故事的動線。則拉大一個層次看來,按照小說中描繪,人類豈有不被觀視的?有更高層次的人正看著這一切。於是,連這樣神話性質的存神論,都可以被空間化描述。

不獨記憶。邪惡也被以空間表述。「三號醫生」的住處絕對會電玩世代的男女們想起《沉默之丘》中那警報器一響,牆門化為血肉臟器隱隱搏動的黑暗景觀。在善惡大決戰的戰役中,主人翁深入惡人的根據地,跟著惡人留下的血肉痕跡。尋惡的過程被以空間化的進程描繪。而惡的可佈處,被描述成一個收納櫃:在那個空間裡,他曾經傷害的人的物品遺留其中。似若契約(那一只戒指),又彷彿收藏。而對於人類而言,「遭逢厄運」則代表「失去」(三號醫生拿走受害人的一樣物品。),也就是「完整」被破壞了。進而演化成「惡」的面貌——小說中一派人瘋狂欲屠滅贊成墮胎者,其領導者失去的,就是婚戒。則婚戒實充滿豐富的象徵意涵(愛,承諾,記憶,獻身),而當婚戒移轉,或失去,那意味一切美德的逆反,反墮胎領導人最後的神風特攻隊似舉動可謂是瘋狂的極致了,但那不也正意味他所失去的,其力量有多強大。則這時,最深層的惡又反面勾勒出最陷溺的愛,惡的空間竟足以測量愛的深度,小鎮的時空地理學多添一活跳跳的血肉之章。

這當然是一個失眠的故事。但潛藏的文本是,那也是另外一個「夢遊」的故事。別人看不見你,你看見另一個小鎮的型貌,似睡還醒之間,你穿出進入在小鎮的各種空間中。而這些空間所指涉的,則是「生」與「死」——不只是一個人的,而是無數人的,是「世界」的生與死,更高層次的生物也正為影響世界轉動的「彌賽亞」而投入心力¬¬——但反過來,睡眠可不正是一次小死亡?一個人失去了「睡眠」的能力——渡脫小死——從而觀照,看見整個世界的命運,乃至影響他。這從另一個方面,回到了「漫遊」的觀念。班雅明筆下的漫遊者可不正是「身處在人群之中,又彷彿在人群之外」、「保持警醒的人」(班雅明也以愛倫坡<人群中的人>進行解說)。或者說,張開的眼睛。他們被迫去看見。在這兒,睡眠和生存構成一種同義。多數人醒在這個世界,但他們看不見。而少數者,例如主人翁,他們睡不著,卻反過來獲得一種能力,看見別人看不見的,則別人睜開著眼,卻彷彿沉眠。

那麼,我想問的是,小說中,誰才是,真正的夢遊者呢?

誰又曾真正的醒來?


書名:《失眠》
作者:史蒂芬.金
出版:皇冠 2010

書籤︰皇冠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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