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帶我去更壯闊的地方--讀丹‧西蒙斯《山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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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波切想知道,已經有那麼多探險者喪生,為什麼我們又想攀登珠穆朗瑪峰?」
「你可以回答他,『因為它就在那裡』」



#因為它就在那裡
1924年,面對世界第一高峰,喬治馬洛里和安德魯歐文嘗試進行人生第三度攻頂,當旁人詢問,為何經歷前兩次失敗後,仍然不放棄?馬洛里這樣回答:「因為它就在那裡。」

丹西蒙斯《山之魔》裡,與馬洛里曾共同領略過同海拔風景,也在登峰的高度上競爭的大迪肯重複說了一次這句話。是打趣。但又像遙遠的回音,從馬洛里說出口後,後世無數創作在時空裡反覆講述同一句話。

後來馬洛里也在那裡。資料上告訴我們,《山之魔》又幫我們複習一次,馬洛里最後的身影於珠穆朗瑪峰海拔約8600公尺的第二台階上被目睹。此後他就這樣消失在風雪裡。不再歸。但他的身影卻沒有消失在歷史的暴風中,英國人發出高額獎金搜尋馬洛里屍體(那會是《山之魔》創作靈感之一嘛?一個有給償的搜尋活動?),眾多文本也一再提到這一向夢想挑戰的男人。到1999年,都超過半世紀了,馬洛里的屍體終於在某處斜坡上被發現,正如《山之魔》以及諸多相關的小說文本所提及,馬洛里身上的相機不見了,沒有人能夠證明,他是否爬上了聖母峰,那樣的空白提供一種想像力可供攀爬的坡面,諸多證據當作踏腳釘板(例如馬洛里曾經承諾會把妻子的照片放在峰頂。而其屍體上未發現妻子照片,那是否意味他已經攻頂?),無論實際上到達與否,馬洛里的身影早已成為人類挑戰大自然極限的一個標高。


丹西蒙斯的《山之魔》不是馬洛里的故事,而是關於一群挑戰極境的人。那極限包括惡劣自然的 (險嶺、惡地、暴冰雪)。那極限也是關於自己的,有身體的極限(人類身處7700公尺上,就算什麼都不作,身體內臟器都會自己耗竭),也有意志的極限(雪人傳說。以及高處幻覺,還有每一吋哀哀叫疼的身體都驅使你回頭),甚至是歷史的,我覺得這一歷史的象限毋寧是閱讀《山之魔》最有趣的部份,已經趨臨空間之極限,小說家文筆一轉,轉向時間,拉出二次大戰前夕詭譎時勢作一次隱密的攻頂,一件歷史大事正接續在世界最高的峰頂之上,成為不可攻破之壁,也是他們必須再攀爬的人性極境。那讓小說多了一層可讀的樂趣。如果你已經讀到小說最後,知道歷史必然的發展,再想起這句話:「因為它在那裡。」,那個「它」可以代指其他事物,人之惡與自然之峰孰高孰險?那時,你會多一層感嘆,也許會因此萌生更多勇氣,因為它必須被跨過才行。


#因為他帶我們去哪裡

想起一件關於自已的事情。

去年這個時候,我在軍中服役。役別是替代役,訓練不包含交戰必須的槍砲刀械,我們在成功嶺經歷過最刺激的體驗,是高空彈跳。我記得那時的情境亂像小時候看電視播出百戰百勝一類節目(老三台泛黃畫面後時光轉台就跳接到我長大那種幾塊塑膠版很廉價在廟口搞團康活動的民視節目,奇怪主持人還是胡瓜),大伙兒穿著公發內衣提著小板凳,樂呵呵傻呼呼帶著一種遠足才有的嬉鬧氛圍,在主持人一樣插科打混的教練用小蜜蜂麥克風指導下,旅鼠那樣一個又一個爬上旋著垂繩的平滑高牆。

我一直記得教練說,人類最害怕的高度,其實是三層樓高。所以成功嶺高空彈跳牆的高度,就設定在三層樓高。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科學根據。但其實也不需要什麼科學根據,只要你自己站上跳台就知道了。那一刻,切面的風。下頭人臉卻全因為仰角抬首看而露出清清楚楚下顎輪廓線。胯下勒帶緊緊壓進皮膚卻不會痛。心神被更迫近的東西分散。

在跳下之前每一秒,我都想放棄。

但後來想想,那樣的高空彈跳真的算不了什麼,幾個月後,我被派往馬尼拉服役。
異國。陌生地。沒有高空彈跳了,但生活本身就充滿各種驚險。我去過很多沒去過的地方,看過很多沒看過的事情。認識很多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認識的人。當我重頭拾起書本,面對那些在以前可能會大段跳過的冗長描述,心中忽然萌生感謝。我感謝那些小說家,他們正在發揮他們的職責,帶我們前去。

帶我去更壯闊的地方。那曾經是小說吸引人的地方。旅人把故事帶來,在篝火前講述,傳達了經驗,描繪出遠方的模樣。小說也曾經負擔這樣的重任,它描繪異界之境,用它的筆,帶領我們的眼,填補了真實與心靈地圖上的空白。

從這方面來說,丹西蒙斯幾乎是小說的極境探險家,他帶我們去過太空,領我們下過海,到過極點,去過未來因此能到過去(《閃憶殺手》裡未來人能憑記憶要回到過去),透澈現實而能把我們立足之此世翻面,下開玄幻大魔境(《極地惡靈》最後觸碰之超現實境界、《海伯利昂》的魔神之夢)。我是說,讀西蒙斯,才會想,啊,這才是閱讀啊,不是因為那厚度,不只是因為他描述與文筆的扎實,而是,丹西蒙斯確實是描繪的能手。他總是能進去。極地、大洋、玄宇太空,喔,還有這一本《山之魔》,那裡頭天氣多變的邊疆國度,冰雪覆蓋連綿高峰、天葬啄屍……他有足夠的知識去建構基本情境,用文字3D列印那樣抓擬出山峰之峭之陡、氣候之極端之冷冽,人體於極限高度下各種耐受與崩毀(出血、各式碰撞、幻境、內在臟器悄悄的敗壞),他製造高峰,又用筆攀爬高峰,有的是技術--第一人稱敘述提供一種強烈的帶入感,讓人移情置入,有時則靠懸疑(小說裡充斥連番「為什麼」?)、時而換個觀點透過他人敘述驚險狀態,其實更加深那種臨場感。我是說,相較於視覺媒體,電視、電影,或是小的可憐從ipad mini上看二手盜攝電影,丹西蒙斯證明小說具有無可取代的魅力,「他讓你在哪裡」,用細節像是鉤繩那樣把讀者釣在那,驅動你的想像力,一個詞彙一個字詞,以敘述為推進,擬造你的視覺風景,又巧用第一人稱敘述鍛造出體感讓我們心懸於此,咬著牙,閉住氣,想快點翻頁,攻其頂,知道真相伊於胡底。

他帶我們去闖。讓我們去體驗。

那是閱讀不可取代的價值。只有這一種探險,是讀者自己創造,也因此是讀者自己擁有的,別人不能搶,也無法體驗。那麼私密,卻又在嘆息「何其壯麗」時會引起共感。丹西蒙斯《山之魔》提供一次絕妙的攀登體驗,耐得起爬,看得多遠。




書名:山之魔The Abominable
作者:丹.西蒙斯Dan Simmons
譯者:陳錦慧
出版:商周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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