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可憐身是眼中人──讀艾德多‧桑伽利《謎樣的雙眼》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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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多重凝視的文本。由書寫者凝視「自我」發端,而「我」中還有「我」,書寫者以第三人稱「他」狀寫前法院人員帕查若的動作,趨動他在某一刻走到書桌前提筆以「我」為敘述口吻描述參與另一個「他」──莫拉雷斯,一樁謀殺案中被害者倒楣的老公──的故事,而在這個「我」的筆下,時間被倒回,一個過去式「我」出現了,這個「我」在一張照片上發現一個眼神(又一個視覺的凝注),從而破解了一樁懸案。但結束只是開始,追尋謀殺的雙眼又暗含尋愛戀慕的視線,愛情與謀殺同樣穿透時間,小說中事件接踵於眼前發生,而我們不要忘記,在這一切視點之上,還有一個真正的「書寫者」存在,是他驅動這一切,眼光層層相套彷彿套圈圈遊戲,本來焦點應該逐漸集中,彷彿瞳孔凝縮定焦於一點,但在我們投以凝視後,卻發現,根本不是這樣的,隨著敘述視點的逐層切換,有什麼在其中渙散了,更高者知道後續發展,卻只能用悲劇性的口吻作下與書寫中人所云「我想不可能有人能在一切都還渾沌不明的現在,讀出往後悲劇乍臨的前兆」相反的提示。而以「我」為敘述中心追查案子的查帕洛彷彿活在現在式,但對讀者而言,那不是如同一般偵探小說「跟隨偵探一同破案」,而像隔著一層相框凝視──因為更高者的所在已經提示未來可能變異──這就是這篇小說的神奇視覺術:「重瞳」,發生之事已經發生,讀者以被剖半的眼球凝視時間的前與後,事件同時結束又不停發生,而在每一次被凝視,並且以凝視作為敘述的過程中,被掩蓋了什麼(所以才有結局驚人的真相),又被凸顯了什麼(全景觀照之下命運之牽拖),讀者同時從即高處俯視,但又被迫正面迎接情節一波一波襲來之爆浪,而我們仰頭,在看不見的地方,作者正播弄命運要給我們迎頭一擊….

我使用了「命運」兩字,在一篇精彩的小說中,那往往是締造因果的關竅,命運之撥弄,造成離合,平添波瀾,或云造化弄人。但在小說中,這個理當是神祇在奧林匹斯山上撥弄機運之弦的「命運」,被體現為「人的制度」──可以從中作手的法律、混亂的政局、人為顛倒的制度──神才能控制的命運變讓渡與人間之不義,正是這「不義」使一樁簡單的案子變得不簡單,如果用這樣的角度去審視,凝視,也許能明白,作者在後記中所云「至於小說裡不時穿插的背景──那個七零年代腥風血雨的阿根廷──真希望也只是虛構,不曾存在」,是要一雙多麼溫潤而有情的眼,才能寫下這樣的句子。

正是這一個命運裝置,讓這本小說添加了重量,因為那一切不是神的驅策,而是人類愛慾憎恨層疊之凝視所造就。我們不妨借詞人王國維所謂「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發揮之,悲劇在於,我們以為看見一切(包括真相。包括悲憫的同情受害者),但我們終究是被看見的人,於是真相不足以破案。人生不因此而平和。而我們以為的受害者正慢慢撇過頭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以熱切帶著恨的眼望向另一人。也正是這份無奈,讓小說尾聲主角最後一道視線的投注,忽然變得勇敢而純淨:「查帕洛必須一鼓作氣,永永遠遠的,回答這個女人眼中的疑問。」


書名:謎樣的雙眼 (The Secret in Their Eyes)
作者: 艾德多.桑伽利Eduardo Sacheri
出版:皇冠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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