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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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丁目邊野草花,閃電男孩年代遠──讀比爾.布萊森《閃電男孩的輝煌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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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怎樣記憶,或說「想像」五零年代──冰菓室、柑仔店、腳踏車車鈴聲噹噹嗆嗆、計程車是紅色的,和鯨魚頭厚身公車在路上悠切錯身而過。那個年代故宮剛剛蓋好,動物園還在圓山,正年輕的大象林旺才遷來島嶼,還要再等一段時間動物們才會集體移往木柵(那些夜裡,台北城中發生神秘的動物大遷移,誰的眼睛曾經看過,並以為是今生最魔幻之事),那是大家領美國脫脂奶粉和套著「淨重十公斤」內褲的年代,是竹槍和發條鐵皮玩具的年代,還有小兒咳熱散藥袋、金鳥蚊香、鑽石鞋油和花王石鹼……

凡此種種,那麼困乏,那樣貧窮,卻又有無限的精力和熱情。這樣的敘述方式,我們同樣可以在日本電影《幸福的三丁目》中發現,終戰之後的日本,五零年代末期,國寶哥吉拉大腳終於踏上東京土地,螢幕裡帶著厚重膠框眼鏡的男男女女紛紛仰頭凝視剛剛建起的東京鐵塔……

「懷舊」永遠是一種最流行的時尚。那牽動的,不只是「記憶」本身,而是一種「創造」,透過「對比的對比」:第一重對比是,今日與從前、新與舊、繁華與凋敝、在與不在、富足與貧困,而再令這些對比交叉,諸如「今日與昔往」重疊「富足與貧困」,何以昔往之貧困卻讓人覺得富足,今日之富有卻讓人始終難饜足?憑此,人們把對「美好」的想望由「未來會實現」移往「過去」──「美好」曾經存在,只是已經消失了(諸如厚實的人情。對於某種科技的美好想象。諸多美德,很好的欲望)──這種「過去的未來式」總能令我們覺得哀愁,它最具有創造力的部分正在於「它不曾創造」這樣的幻覺,「它不曾創造」,彷彿一切美好都是我們曾經擁有,只是終究失去。

小說家朱天文曾用「醚味」形容侯孝賢電影試圖打造的一種意境:「侯孝說出來的電影,比他拍出來的,好看太多了。聽他運鏡,我拜託拜託他,千萬把《好男好女》拍出這股醚味好不好」,什麼是「醚味」?那也許是一種光暈,一種氣氛,一種對歷史或國族回頭一望的慨然嘆息,或是之於記憶中種種必然與實然那洞見時的隱隱淚光…..最好的懷舊也是如此,它創造,它帶來一股 「醚味」,靈光暈散,往事倏忽,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

《閃電男孩的輝煌年代》運用的,也是這樣一套懷舊策略。之於美國的五零年代,那恰與我們東方人所能體驗的相反,台灣人五零年代記憶中因為物資缺乏始穿著的麵粉袋內褲,在美國人自己的回憶裡配成了整套衣服,且她們總是有很多套。那是美國最好的時代。終戰之後,作為戰勝國,擁有最大資本額和眾多消費族群,種種新事物層層湧現,並成為後代文化的滋養(科幻電影中不衰的五零年代懷舊風。音樂中的Doo-Wop朝聖。),縱然可以窺見層層陰影(種族歧視仍然嚴重。婦權未被伸張),但五零年代是美國人永遠的「鄉愁」。《閃電男孩的輝煌年代》便抓住那一瞬之光,開展一結合文化史與社會發展概況的長篇上河圖。

《閃電男孩的輝煌年代》最好看的,是一整套「懷舊」修辭。他折衷於上述「對比的對比」技術,身為「閃電男孩」,以孩提眼光切入與描述,本身就有一種現實之外的豁免權,孩童所見有限,要求他更有國際觀或洞澈未來之變實是苛求(諸如大人某些對於非白種人的歧視或是物資浪費),孩子反而能觀察到物事的細微面,切入歷史的暗角更貼近日常生活瑣碎的片刻(「我知道七月午後的雲如何從天上飄過,雨的滋味是什麼,金龜子如何理好他的翅膀,毛毛爬動時呈現怎樣的波浪…..」),孩子的時間觀也不同大人,寒暑假很短,學校中的時間特別長。總是錯過最重要的時間(女孩袒露胸部),卻誤闖大人世界最尷尬的片刻(社區大人買來第一台彩色電視便對著螢幕中女孩想入菲菲……)。他不斷的自曝其短,耍白爛和搞笑,削減了拙劣的懷舊作品中描述過去時往往帶出的「崇高」意涵,代而換之是某種體諒和「現在我們也是這樣」的共感。且孩子的修辭某方面而言是更貼近小說家的,他一邊動用「最」的誇視性修辭──「全美國最大」、「最好」、「再也沒有的」,但一方面,那些被視若珍寶拱出彷彿該在藝廊打燈陳列的,卻是我們這個年代習以為常在街邊在便利商店會被一字排開的「日常」:電冰箱、電視、遊樂園……,那讓「富足」、「財富」的定義重新被詮釋,我們以為平凡的,卻是她們的珍寶,在意義的「位移」中,「人性」被重新鍛造──此般種種似乎顯示,那時候的人們更單純,她們的誇耀和欲望乃是聚焦於生活本身,而非炫耀性商品。於是五零年代便成為小說家筆下最棒的寶藏。也就是說,並不是五零年代才誕生「閃電男孩」,而是閃電男孩的超能力──小時候的他以為是射出死光讓人消失,但長大了我們才發現,那是想像力,是「書寫」──讓整個五零年代如此輝煌。



書名:閃電男孩的輝煌年代
作者:比爾‧布萊森(Bill Bryson)
出版:皇冠文化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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