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小說與故事──讀保羅•奧斯特《黑暗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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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以為那是保羅奧斯特的憤怒之書,

會這樣想,是因為網路上流傳一篇<《週末畫報》專訪保羅•奧斯特 >,其中提到:「雖然《黑暗中的人》扉頁上印著獻給以色列作家大衛•格羅斯曼(David Grossman)一家,特別是他的兒子尤裡,但奧斯特的故事靈感源自他對『2000年美國大選的失望和厭惡』。『戈爾贏了,他應該當選,可政治和法律耍花樣剝奪了他的總統資格。從那時起,我有種怪誕的感覺,我們生活的世界有另一個平行的世界存在。在平行的世界裡,戈爾連任兩屆總統,美國從未入侵伊拉克,可能連9•11也從未發生過。因為克林頓他們快制定出了對策,只有繼任的布希那幫傢伙無視所有警告,而這才是9•11發生的根源。』」

所以這本小說是保羅奧斯特的聲音與憤怒囉。以一個可想像的世界對此世界發聲。但細讀之後,我才發現,不必然如此。若誠然如上所說,那也無可厚非。但我以為,小說有自己的世界。「小說有自己的政治」(套用張大春的話),世界的全然色變或是政治之翻轉傾覆,該只是提供一種引子罷了。我寧願這樣理解,這本小說更本源的,可追溯到保羅奧斯特自己的奠基之作《孤獨及其所創造的》,那是他核心主體的賦格──「最黑暗的夜裡,孤獨人兒像浮木一樣堅硬的碰撞著緊挨在一起……」──這是小說家對抗孤獨或是凝注那無以名狀者又一次的解救之書,只是這回兒,戰爭或說人世的大爆亂成為一個可以切入的入口。一個「由此入」的亮燈招牌。

很有趣的是,這是一本「不會動」的書。它的主要情節是靜態的,一個老頭和她的孫女陷溺在黑暗之屋中,日夜看著電影,夜裡老頭睡不著,自己對自己說起一個故事。在小說的前半部,唯一驅動這本小說前進的,竟然是故事中的故事,也就是老頭想像的故事──如果美國發生內戰。一名魔術師掉入這個「如果」的世界,他在故事中承諾故事中人要到故事外殺死說故事的老人──在這個故事中的故事,我們又看到所謂「故事」之初始的傳統,懸疑(魔術師醒來,搞不懂為何自己在一個坑洞裡,且穿著軍裝,我是誰,我發生什麼事情?)、未知、一連串緊湊的事件發展(美國內戰。無分周旁人之善惡。背叛與遇到和善者。雙面諜……),彷彿「走向地平線的另一端想去發現什麼」,那故事維持住整本小說的動能。而在小說後半部,「故事之故事」完成階段性任務,老先生轉而述說起親族與愛侶之各種故事,乃至最後和孫女躺身黑暗的房間中,對於那個「傷害的原初」──女孩以為自己害愛人死去。她們闖入一恐怖的屠殺場景,並永遠失去愛人──一老一少彼此坦言,寬慰(她們這樣對話:「外公,為什麼人生這麼可怕?」「這不過是因為人生本就如此,人生就是這樣。」),在深深的黑夜之後,這世界也許有了新的,「動」的可能。

一開始我不能理解,何以情節「不會動」──這是一個「倉庫番」遊戲嗎?那是老電腦時代一個小遊戲,粗糙的畫面中一個工人推著幾個大箱子在充滿門擋和牆壁的倉庫中亂走,必須將箱子推到適合的位子上。在這本小說中,簡直是故事的流刑地,或是女子泥漿摔角,那些濺起來泥巴和在污痕理翻攪扭打的臀風乳浪所示現「這是何等的奇觀」,但她們又偏偏全擠在一個坑裡那麼粗糙緊挨著只差你沒想猛吹哨子把它們分開……我是說,為何小說不是以更有條裡,情節不能用更化入的方式進行?

我試著猜測,也許,這是一種策略。他把故事,和小說分開來。小說中,角色是滿懷故事的人,她們遇到某種困境,不能動了,於是只得停下來,而這個永遠的暫停就成為小說本身,但她們不能停下,她們講故事,於是故事洶湧的自各個空隙湧出,只為了那最後一刻,也許,「有前進的可能」。

小說家講述另一名偉大小說家霍桑么女的故事,且說「這怪誕的世界滔滔向前流動」,而他同樣用引用他人作品作為對這描述的回答,「而我想要你快樂。」

真的,我只想要你快樂。

於是,回到本文開端,「最黑暗的夜裡,孤獨人兒像浮木一樣堅硬的碰撞著緊挨在一起……」,這是保羅奧斯特的床邊故事開端,當他開口,我們是同聲說故事的人(「只有我被留下來」、「當初要不是我」……),我們也是故事中的人(一開始不怎麼好,後來好了,又不好了……),那是關於「故事」的悖論,若我們傷害故事裡的人,讓他死了,他就不會坐在床邊說故事,但若我們開始說故事,那故事裡的人就無法避免的必須走向結局……於是,勇敢的人說故事,溫柔的人才能聽懂故事。拿起保羅奧斯特的小說,這是我這一生作過,最溫柔,也最勇敢的事情了。




書名:黑暗中的人
作者:保羅•奧斯特
出版:皇冠 20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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