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擁有一座宇宙的方法──讀艾莉森‧胡佛‧芭雷特《愛書狂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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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班雅明所說無誤,「收藏是實用記憶的一種形式,在近便的所有世俗印記之中,是最具約束力的。」那書的收藏涉及一個有趣的悖論。書本身就是記憶的凝結。收藏書彷彿收藏記憶的記憶,但問題在於,收藏書只擁有其形體,從物質體系論,等同收集稀釋凝固的油墨和厚薄寬硬與否之紙。「收藏書」這一行為中,蒐集作為「實用記憶的一種形式」,但這記憶的本身指向空無(你只是擁有書而非看了書),則若試圖對書進行有效記憶,勢必要將其儲藏進入腦海中,但這便表示,實體書的不再需要,它們依然只是油墨與厚薄寬厚薄硬與否之紙。書的存在價值是那樣久遠(蟲蠹之前,水染火燒風漬之前,),卻又僅只一瞬(那個作為儲藏載體與接收者交會,USB插入的瞬間)

但我有另一套不同於上述的反論。上頭的論述涉及某種「實用的」,或僅止於「知識」,他是關於「書」的。卻不是關於「藏書」的。之於「藏書」,有另一種說法,其代表人物也許是安培托艾可。《黑天鵝效應》一書之作者納西姆•尼可拉斯•塔雷伯提及,艾可有三萬冊藏書,但對艾可來說,「讀過的書原比沒讀過的書還要沒有價值」,我不知道是出於翻譯或是原作者就是如此說,這句話中存在的雙重否定讓它變成一種奇妙的肯定句,沒讀過的書在「收藏」這一行為上顯然更具價值。《黑天鵝效應》解釋道,因為你擁有更多你所恐懼之未知。收藏「未知」也許是所有藏書家在擁有「知識」這一細項上最好的答案,那意味,所謂的藏書──收藏未知──便擁有一座宇宙,宇宙是未知的,我們為「為知」而收藏「未知」,這是最快速擁有一座宇宙的方法,瀰漫紙漿和某種甘草味的小宇宙隨著你的添入與興趣而日益擴張,那讓你每次進入書庫都得以引述《星艦迷航記》之開場白:「宇宙,人類的終極邊疆。星艦企業號的旅程,就是為了要繼續探索這個全然未知的世界, 找尋新生命,和新文明。勇敢地航向人類足跡從未踏至的領域…….」

班雅明在其著作中用另一種方式回答類近的提問:「引用安納托•法朗士給一個市儈者的回答已足矣。這個市儈者羡慕法朗士的藏書,他問了一個千篇一律的問題:『那麼這些書你都讀過嗎,法朗士先生?』。法朗士答曰:『不到十分之一。我想你不會每天都用你的塞維赫瓷器吧?』」,高級瓷器不會每天使用,他們晉身為一種兼顧實用與審美的收藏。則若把書本當作一藝術品,不再只是銘刻知識的媒介,或訊息流傳地的中介,而考諸開本、裝禎、整體設計與字型字體紙質磅數,乃至美術編輯與整體視覺呈現。書本身就是一像奧跡,它不只為了知識存在,它為了自己存在。它也非僅是文字或圖畫之載體,書本「本身」就是可閱讀的。則藏書便成為一種藝術蒐集。

談到藝術品蒐藏,不可免受商業機制控制。他會服贗市場機制,可以想像「初版」、「珍本」、「孤本」、「殘本」等將如何被賦予特殊價格,並因為國情、作家成就與印刷呈現等形成一整套以價錢為評價等第的物體系。討論「藏書」是最形而上,也最形而下的,他永遠是客廳和拍賣廳的雙廳戲,在木材劈啪響的書房中搖著高腳杯並讓小姆指高高翹起翻開一紙書頁的手,也同時是拍賣市場高高舉起像豎戰旗的那一隻。這讓所謂的「雅賊」──「偷書賊」具有雙面性,他們「雅」,那是建築在「識貨」──他們劫掠的,是一種記憶或是高雅品味,但他們同時庸俗無比,因為他們無法避開更大的金融體系,縱然他們使書櫃暫時空缺,但那個空缺很快會以更高價或低價填補另一空缺,且這空缺會被炒作而擁有更大的價值。說到底,收藏就是一種市場。

則從市場性和藝術性的對辯去審視《偷書狂賊》是有趣的,書中作者涉入古書市場,同時追蹤市場的維護者與破壞者──美國古書協會的安全事務主任桑德斯與偷書賊基奇。我們可以這兩位角色身上看到市場與藝術互相拉扯又彼此成就所造成的雙重人格,偷書賊一方面基於某種珍愛書籍之心靈,卻又對於市場同時擁有蔑視與渴望,而桑德斯疾言偷竊此一行為造成之危害,但在整體商業利益維持與危害之餘,如何像他對作者所言:「收購書籍應該完全出於愛與喜悅,一開始就當成投資只會把書變成工具和商品, 降低書的文化傳承意涵,不僅貶低了書,也貶低作者與讀者。讓我們書本歸書本、華爾街歸華爾街吧。 」,但藏書必然涉及買賣,個人的喜愛和回憶程度之積累較之整體依珍稀與否版本項等評價優劣的大市場而言,其間如何兌換?「藏書」與整個資本主義體系更為貼緊,如果我們不遵從這個體系,就只有破壞他。但書中偷書賊以偷竊「破壞」的本身,抱持的卻猶然是市場形塑的價值換算:「故事的厭惡並未影響他對書的情感,因為他期望書能越來越值錢,這不表示他想把書賣了,而是這點能讓他的收藏更有地位。」,那便更鞏固這個體系。我們藏書,但我們被一個以買與賣構成的金融體系收藏…..

我以為書中最有趣的部分其實是在於,所謂的「雅賊」並不雅。當我們腦海中提到偷書賊,浮現的是那種基於某種嗜好而事先發送恐嚇函,時間一到以聲東擊西手法又搞爆破又事先預警其實是趁隙突入李代桃僵之類的紳士怪盜,到了真實世界──也就是書中紀錄的案例──卻變成以信用卡序號和銀行與書店確認之時間差而成「買書不用付錢」的惡霸。那手法再簡單不過,也再世俗不過。這是我真正覺得幻滅的地方,重點不再是因為雅賊的「賊」,而在於雅賊的「雅」──他並不雅,甚至可稱之拙劣而直接。這一手法的施行本身比偷盜這一犯行更打了藏書家一巴掌──藏書者並非敗陣於書的知識或是各種藏書的細微典故──而僅僅是因為一則信用卡號碼和識人不明。

(之於世界,我們一無所知。)

那其實是出自契柯夫書中的話。我們擁有這樣的知識。我們坐擁可敬的未知。但我們同樣無知。

也許我們該在這樣的心情下繼續藏書。那時候,我們會覺得,藏書人和書是同樣的,我們都只是在某一刻剛好相伴在一起,你不擁有我,我不擁有你,卻為了這偶然相遇的剎那,好好相待。等待時間,把我們翻過。





書名:愛書狂賊The Man Who Loved Books Too Much
作者:艾莉森‧胡佛‧芭雷特Alison Hoover Bartlett
譯者:賴盈滿
出版:遠流 20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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