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表面/深入──《東德男孩征美記》Friend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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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來自東德的小夥子帶著自製電影來到美國。一個要找父親,一個被騙來幫他找父親。他們本想去舊金山,卻因為錢不夠只能先到紐約,舉起大拇指搭順風車好上路。這一路上,他們固然是「外來客」──看見美國的表面。但他們的路徑又是「深入美國腹地」,東繞西折從田納西到內華達後展舊金山,美國轉了大半圈,這個「表面/深入」的敘述策略拉展出獨特的公路風情,他看見這片大陸美好的一面(紐約風情。拉斯維加斯風光。友善的人們),間或出了些問題(如泡上的女孩父親拿著槍追趕在後。賭錢卻賭輸了…..),那反而使他們看到自己──在危機時確認自身和接受對方,也就是說,這套敘述策略,固然可以說,她們不能這樣看(只看到這個國家友善的,好的一面?如果他們遇到壞人呢?),那只能認識這個國度的表面(拜託,那可是資本主義的大怪獸耶。尤其對來自共產國家的人而言),但反過來說,何嘗不可呢?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認識真正的美國,她們要確認的,是自己,正如東德男孩來美國是發現自己的身世。於是美國可以只是他們在裸體開車被臨檢時,裹在屁股蛋上的一面星條旗,滑下來,就是觸犯公然裸露。但說到底,又有什麼大不了?

電影中,有一個橋段是,是兩個男孩帶著認識的女孩闖入夜間的遊樂園,其中一名男孩啟動開關,另一名男孩便與女孩在觸動的遊樂器上高速飛旋,她們又驚又叫,慌恐又不免相扶持。我覺得這畫面有意思極了。說到底,在螢幕外看電影的觀眾不也坐在這樣一部機器上嗎?我們透過螢幕而有移情作用,與角色產生共鳴,為其遭遇而尖叫而歡笑,但再恐佈再荒唐,我們永遠知道,「這只是遊樂器」,「這只是電影」。我以為這個認識是可以繼續延伸的,尤其是在這部電影中。因為他所描述的環境恰是柏林圍牆初倒塌後的大解放時期。以為將為延續永遠的歷史忽然空白,再回頭,過去砌起以為堅不可摧的,也已然崩塌。這是危疑的一刻,對自己,也對整個族裔。除了她們如何審視未來(尤其是帶著粗糙的吸血鬼電影勇闖電影大國),她們如何面對過去。你如何去審視「翻閱柏林圍牆會遭射殺」這樣的事實?那會讓人學者或評論家面對關於集中營大屠殺的相關作品時的態度。阿多諾曰:「奧斯維辛之後,寫詩如何成為可能?」,任何的創作如何再現那些創傷?正因為她極其大,彷彿「不可能」,那這創造「不可能」的「可能」便成為一個難題,再者,若能稍稍觸及其傷害,你如何能保證,再現不會造成二度傷害?自然,在這裡我們不是要比較柏林圍牆的翻閱與大屠殺誰輕誰重,但電影中一些夢幻的片刻,正是建築在這一刻的飛躍之上,諸如少年為了籌錢,打算在美國小鎮播放電影,其中一名少年本要播放吸血鬼電影,另一個卻要他拿出關於東德的紀錄片來,少年說唉呦那種東西怎麼好意思。但她還是放了,誰知道,觀眾為之笑,為之神傷。甚至市長大為讚賞,乃至她們在小鎮上假造柏林圍牆碎片而後大肆販賣。另一個橋段則是,它們又沒錢了,少年這回想出的方法是,穿上軍裝甲裝另一前極權國家俄國,到同志酒吧大演脫衣舞掙錢,舞台上將軍人正步、操槍等權給情色化,若用駱以軍的話來說,那樣的技術是「我覺得騙局的逆反(譬如米蘭昆德拉的<玩笑>)、假戲真做、眾夏夜之夢,卻為生命裡更混亂瘋狂的困境反噬,.是不帶動魔幻技術而能讓小說後空翻的一種好方式。」,真實的抹糊、界面的翻轉、嚴酷現實的靈光一現與再創造,那正是藝術所以美麗的地方,也正是想像力發揮作用之所,那使得這兩個橋段讓人在大笑出聲之餘,又總覺得心裡有些滿滿的什麼。因為,那是想像力與藝術勝利的時候。但我們也該注意到,電影尾聲,但兩名少年來到那個落跑父親每年寄名信片郵戳所在地的郵局,其中一個跑去買東西,另一名剛好堵到這名寄信者,但他卻說,我不是你說的那孩子的父親,其實,那孩子的父親早死了,但秘密警察說若我能幫忙寄這些明信片假裝那孩子的父親還活著,就批准我移民。事實上它們是想隱藏翻閱柏林圍牆所射殺的死亡人數罷了……如此沉重的事實,旅行最終,他的目的地,一開始就不存在,觀眾如我,也許期待,會有什麼魔幻或是「善意的欺騙」讓這個故事圓滿,這少年要怎樣發揮想像力,像他販售「柏林圍牆」或是跳軍人脫衣舞那樣,耍個什麼招,撫慰另一名少年。這應該是電影起飛的一刻,但我們會立刻看到,少年怎樣把真相說出來,原原本本。也許,就是這個「原原本本」,才算是面對這樣一個屠殺歷史時的重要態度。正如《故事離真實多遠》這一本小書所提到,那一刻,電影也許是「遊樂器」,我們知道傷害離我們很遠。但在這,電影又不是「遊樂器」,他認真面對。

(電影中的奇蹟在別處,少年知道真相,狂奔舊金山大橋上,忽然瞥見,那以為不可能出線的東德國產車,正噗噗開在朱紅色的橋墩下。那是俗常又神祕的一刻。)





東德男孩征美記
Friendship!(2010)
Directed by Markus Goller
Germany | U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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