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快讀林詠琛《即將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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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多奇談。林詠琛《即將遺忘》則展演一則則都市的奇譚。身為舊書店繼承人,女孩初蕾身邊圍繞著一群擁有超能力之人。她聆聽闖入其生活空間的異人們心底事,直到自身也參與並成就一則又一則奇談。作為系列作的首部曲,我們該注意到的是,乍看之下,是女孩初蕾介入事件之中。誰找上門訴苦,誰在路上與女孩相逢,告知他異事奇聞(初戀男子的女友退婚,內中大有隱情?),請他聆聽或幫忙。事實上,那是反過來的,事件的發生皆是緣女孩而生,總有某些牽連與女孩相關(眾多事件之後,女孩失聯多年的好友與此相關?)。則若我們說「世界充滿無窮奧秘」,在這本小說中,其實是「初蕾讓一切充滿無窮奧秘」,核心被置換了,本該作為盛載一切的舞台由「世界」被換成「女孩」,女孩成為無數事件與祕儀祭典圍繞的核心。這關於核心的抽換所示現有二,一者,這樣的操作所暴露的,可不正是青春期少女或少年的心態。「世界圍繞我運轉」,少年十二十五時,「我」是世界的核心,彼時的愛恨或感官知覺如此強烈,死是那麼容易出口的話,卻又沒有一個年輕人以為自己會死去。那時,城市之覆滅似乎也不過在彈指間,什麼都可以輕易毀壞,可以拋下和再來。《即將遺忘》的核心裝置正提醒或為我們那顆少年的心作人工呼吸。他與少年讀者的鼓鼓心音是暗合的。因此,拉展出第二個層面,這麼說來,此般設計,可不正是諸多少年少女小說或漫畫的創造基礎,一切皆與「我」有關──身世之謎、宿世因緣、記憶的建立與遺忘、秘藏之能量牽動世界興亡──那些文本之所以動人,並非只是因為世界觀的完備或討好讀者,而在於,文本中真正的世界即是「我」,舞台熾燃之燈束正傾注在我的身上,人們的視覺並非是均勻分布在舞台上,而是跟隨著光束中的我而移動。

正是建築在「世界即是我」──「我即青春」這樣的結構下,《即將遺忘》的結局拉展出一個有趣的反論。也就是,真正衝擊其中主人翁與讀者的,並非是那纏黏複雜揉雜愛啊恨啊的真相,而在於,真相與小說本體(也就是「世界即是我」──「我即青春」)二者形成對立,乃至真相威脅小說本身。在這套結構中,主人翁初蕾推敲出一系列的真相是關於「靈魂轉移」的,愛人魂魄不滅,穿出侵入人世,附身他人之身,由此引動小說中諸般怪事,這是整個以「我」為世界觀的本體論所能推衍出思維的底限,恰如《牡丹亭》所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那是青春想像的極致,愛可超越生死與形體,「我」之深固執著便顯現在形體與常世規則都可以捐棄化消。但小說卻讓真相站在這套青春想像光譜的另一端,它搬出「科技」來。這一宗宗都市奇談,魂靈不滅或真愛不死,所遭逢的是醫學科技的宰制與關於制裁和復仇的冷冰冰陰謀論。誠然其幕後黑手所抱持之因由也是基於愛恨,但在數量化和物質化的基礎下(針對大腦部位與充填物質進行抽換,彷彿是硬碟的拆取與建構),青春超越死生的浪漫被扼斷了,代之而來的是「靈魂」就等於「大腦記憶細胞」這樣的答案,像被揭開的謎團,成人的/社會的/數值化與物質化一舉衝擊「世界即是我」──「我即青春」這一套魂靈不滅的青春世界觀。這是對於小說中主人翁存在最大的威脅,也是小說賴以維繫之本體論所遭受的最大危機,但正憑此危機,讀者才能真正感受到「連根拔起」被撼動的心馳神搖,《即將遺忘》建基於自反於本體存立的書寫策略,便令人不能遺忘。


書名:即將遺忘
作者:林詠琛
出版:本事文化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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