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夢,作為一種技藝/記憶──伊格言《噬夢人》的技藝論 ◎綠蠟春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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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蠟春捲


◎「視」夢人。視覺的對倒技藝。



那近乎老生常談,涉及夢,我們不免抬出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在其論述中,夢是受壓抑的慾望,以其種種改裝避過檢查機制,透過凝縮與轉移作用,藉由形象語言,成為視覺可見之造境。則我們讀伊格言小說《噬夢人》,跟隨小說主角K之眼──無論K是視幻或窺實──視覺成為夢的進路,若夢境是以視覺可見之物事成基底,隨著小說情節推進,我們看見K看見,另一個說法可不正是,我們正夢見K的夢。

小說結構可以理解為一個空間性的夢。「室」夢人,以時間為門牌標誌,2219年12月9日D城,緊掩的房門之後,那個核心的房間成為故事的發散場,隨著計數器的推動──小說中一隻蛾又一隻的掉落(另一種書寫的「技術)器)、房門之推掩、所見聞之音聲流動、靜物摹寫,意識流彷彿科幻電影中(小說中大概稱之為古典時代)之雷射光紅外線掃描,透骨析肉,摩娑體表而窺物之內,進而拉展出無數漂浮的房間──「生化人構成底蘊」、「巨大水蛭爬行地表」、「K與Eurydice之戀」、「貝加爾湖下的退化刑」……訊息與情節構成一截截自足又斷裂的封包,藉小說中形容,那是「根莖」般的空間結構:「他正置身於自己的意識核心之中…….在無數如原始植物般生長的結締組織之間,在無數青白色電流竄跳閃動的神經觸手之間……」,視覺性的描摹構成夢境的隔間,那也成就小說家技藝的展示場,「素描」──對於細節的摺皺、靜物上掩動的光影、人物彼此細膩的鼻翼闔動心念動馳之微分──於是便誕生抒情之條件,一旦靜物啟動,人物開始追逐,真相逐漸明析、不能道出口的話就要從舌尖落下,物事離開它們原本的位置,災難已經在起始設計之時遠遠預見,傷亡悼逝成為必然,視夢人看見逝夢人,抒情成為一種底蘊。

視覺語言不只成就小說書寫技藝,究其內容,專注寫「夢」,則「視覺」技藝運用於小說中,便產生一種對倒,若佛洛依德所言乃「是為了逃避審查機制,透過凝縮與置換作用,才出現夢」,則小說恰恰是「因為必須有夢,才出現審查機制、凝縮與置換作用」,「夢」是小說設定中構成生化人意識之必備技藝,這裡的「視覺技藝」實有雙重意涵。一者,依上述設定推論,為了讓「夢」植入,才需要視覺(彷彿電影《發條橘子》的定眼酷刑,在夢中一遍一遍「看」以便植入其自覺)。我們因此會得出一個悚然的結論,小說中的視覺技藝並不是為了讓我「去看」,而是為了「被看」,為了「讓生化人透過幾百萬次凝視而構成自我」,「看」是一種被動。是「人」所驅動。更深一層論之,這些被賦予「被看的風景」,因為「我看見,所以我記得」之生化人,是為了進入人類之視域,成為人類所期待之物。為了「被看」而存在,那是一個政體的視覺,也是一視覺政體之形成。


◎逝夢人。記憶的技藝。

我們或可從Daedalus這一名字繼續深入。其詞見於希臘神話,乃是以巧技特藝冠絕一時代之工匠,Daedalus一手打造了克里特島上的迷宮,後又用蠟與鳥羽敷膜為翅翼。他是技藝之王,也是迷宮之王。而在伊格言《噬夢人》中,則讓發明「夢境植入」關鍵技術的科學家名為Daedalus Zheng,自然,在其滿布符碼的命名圖譜中,命名有其意圖指向,而牽動小說之興立──與其說是世界觀,不如說是關於技藝的想像──小說家構設了一套創造之規範,那是整條故事龍之骨幹,則各種鱗光熠熠為之炫目之偽知識、科學奇譚、人際糾葛覆麟其上,盤轉出一吐舌瞪眼「蛇的頭咬住蛇的尾巴」之想像的巨獸來。夢境植入、生化人之構成等技藝作為推動小說情節之啟動開關,(生化)人們由此衍愛造恨、追根究柢,「難道你說的都不算數?」,若參照前述「因為必須有夢,才出現凝縮與置換作用」,「夢」的技藝帶出之小說關鍵提問乃是:「我」如何形成,或曰生化人之自我如何構成?

小說中「自我」的技藝為何?其云「Daedalus Zheng提出的『夢境植入』方法,即是模擬此一鏡像階段之過程」,而其夢境植入以構成生化人自我的方式,便是採集人類之夢於其腦中反覆播放,亦即是「生化人之自我」乃是一種預先被設定投射的「自我」,是「重構他人的構成」而構成,如此看來,可能引發的擔憂是,這是一種原發生命的等而下之。意即是,原初某種無以名狀(阿多諾所謂的「馬那」?超驗性的組合?)之物事被瓜代(無童年、無選擇開端之可能),他成為某種排列組合之遊戲,由此,夢的解析便成為夢的分崩離析,經驗與意義成為人所賦予的,情感情緒等種種成為一種有窮中分辨之物,而當一切被組織化,結構化(全景之建立,系統、體系、控管、博物館的透明長廊、圖書管理學…….),便意味混沌與曖昧、不可言說之物事的消失。亦即是「可能性」的喪失。這是一種恐怖。在小說中而言,便是一場暴政。那同時是記憶的恐怖(「我」的記憶不是來自於我。「我」不是我。),也是技藝的恐怖。

小說中佈建兩套技術系統。互為表裡,一者為推陳出新的生化人篩檢法,旨在同中求異,精益求精要找出誰是生化人。一者則是透過同一套模組(鏡像/逆鏡像階段)的累加或遞減,於異中趨同,生化人夢想變成真正的「人」。那似乎是同一套系統的兩面──如何區分與如何型構,我們或可旁借攝影術發展歷史中一則案例比附說明之:攝影術被使用於犯罪學時,柏得龍和高同各自研發出一套系統,柏得龍開發出「人像照片」──透過正面與側面之無表情的照片,具體指認個人身分。而高同則反過來,他以十二張曝光時間只有普通一半的照片疊合為一,創造一理想的「強調個體化特徵」的臉,柏得龍遭遇的難題是,當檔案庫無限擴張時,無從調出適切的檔案與真人比對,而高同觸碰的問題則是,其疊合的臉始終與真實的臉有所差距,他們恰成為某種對比,前者無法找到正確的面貌對應,而後者卻失去真正的臉,我以為其關鍵恰是在於,人如何系統化──臉如何被歸納、被分類;他們創造的比附物僭越了所欲描摹的實體本身──影像取代存在,臉又複寫了身分。那正好呼應了「視覺的技藝」一節中視覺的對倒。在小說中,這便成為整個世界觀的基石與得以鑽出進入借此翻覆的施力點──如艾西莫夫的機器人三原則,人與機器人之間相依相處之規條建立於此,世界之崩毀亦建立於此──在《噬夢人》中,檢驗法則與夢境植入構成書中的骨幹,但在預設人的存立、「我」的存滅之背後,那探入體腔像布袋戲一樣操弄的一隻手正是為了顛覆他──崩解,碎裂,指向深深的虛無。「我」的建立是為了「我」的崩解,亦即是,小說家與之對話或對決的,是背後那套話語,或說分類系統,在「構成之初便已經毀壞了」,則無論是生化人與人類彼此見招拆招的驗證法則(高柏龍於照片驗證無限序列中的比對?),又或是人之創生的正反序列說明(高同的「理想的臉」;如何成為真正的「我」?)K旅程的終點實是通往起點(誕生之初),第三種人之「逆鏡像階段」試圖否定人類製造生化人「鏡像階段」的構成序列(小說中提出「對於人的鄉愁」那回望的哀愁視角),而第三種人之失敗便成為否定之否定,是否定的記憶也是一種否定的技藝,而這否定的否定本身,在K吞服下「兩顆藥丸」之際(自死?進入另一個夢中?),實則是徹底的解放之降臨。那是真正的問題所在,不死,無以維生/為生,自死,體之不存。但唯有透過自我之死,在完全崩解之時,也象徵絕對的,逸出系統之可能。

小說中K流著「無色的血」,他是無色的人。歸於無。一切皆量子泡沫。

可能性。

小說中「夢」之顛倒(夾帶期審查機制)成為一種設限,但反過來說,也成為一種進路,在那樣趨近「極限」的狀態下,小說家試圖尋找「可能性」。生化人懷抱著被植入的認知與記憶,從一種錯誤之辨識中誕生。則「我若出現在彼處,成為另一個人」,便成為一種對抗,以「可能性」為擴充,涓釋限制「我」之種種,便有了「自由」之機會。小說中,無論是生化人之「我」或是人類之「我」,常在夢中夢見成為他人──Eurydice在夢中夢見「那是過著另一個人生的我。在那個人生裡,我沒有遇見K……」、女子Cassandra夢見自己成為生化人,而在生化人的夢中遇見分明是自己的卻又「不屬於此刻之我」的女兒:「那是我未曾經歷,也永遠不可能經歷的另一個人生……在那個人生裡,我和我的女兒只能如此偶遇……」,這些夢境誠然顯示某種哀愁,因為對應於現實,「夢」只能作為「可能性」存在。有趣的是,上述兩套系統可不正是為了取消「可能性」之最大值,當夢成為一種植入物,「為了構成他人的人格而存在」,我們以為現實之外更存在什麼,以為心靈或是自我有深層的什麼,但在小說中,這一鋪墊或是寄託被取消了,夢和現實同位格,小說一下子把人逼到極限的位置,無處逃避,無處寄懷。是為極限的光景,於是,當人類雙面諜Gödel面對K之偵訊,道出「我是K」的瞬間,種種構設於夢或人生而不得償的「可能性」第一次在同一個介面上撞擊。小說在這裡起飛。「夢」的技藝在小說中作為一種限制,卻也在這樣的限制下,小說家得以操作,驗證「可能性」的實踐,以此突圍。


◎「我」,作為一種記憶/技藝。

則小說中K的命題與其是尋找「自」我、「尤里西斯的生命之旅」,也可說是尋找自「我」,這「我」是指向另一個更大者,小說家檢驗生化人的「自我」何以可能存立? 那是屬於「種」的,「如何成為我」?在種種編碼與分類,在人類所賦予之序列中,生化人如何使自己成為「自己」,稍作聯想,這不也正是我們所有「人」的命題,探源「自我」何以存立?當上一代小說中生化人遵循童話中比諾丘之願、或成電影《AI》中想變成真人的小男孩,或為《銀翼殺手》中那朗誦「雨中之淚」超脫於機體制限的生化人種,當它們表現出比人類更真摯的愛或恨,有更強大的感受力,能愛能恨,伊格言的小說則問,究其根柢,這些對於「人」的鄉愁從所何來?亦即,「我」,如何作為一種記憶/技藝而存在?





書名:噬夢人 The Dream Devourer
作者:伊格言 Egoyan Zheng
出版:聯合文學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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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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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桃莉羊誕生
2010 人類史上第一隻人造細菌誕生。同一時間,複製技術逐漸成熟
2045 科學家Daedalus出生
2054 第一名生化人誕生
2081 Daedalus發展出夢境植入技術
2090年代 萃取夢境,保存夢境之早期夢境技術研發。
2146 DSM神經電位人格分析測驗法研發成功,隔年開始實施。
2154.3 種性淨化基本法通過。保障人類為優先物種之權利。
2167.12 M誕生
2195 Cassandra盜取夢境植入技法,生解組織破解生化人製作。但無法自製。
2196 創始者佛洛伊德專案成型。
2197.3 K出生
2198 K進入大學就讀
2199.9 生解組織獲知Cassandra身亡消息
2204 K進入技術標準局
2206 DSM神經電位人格分析測驗法經拼貼革命,鑑別度大增
2207 生化女優EROS出道
2207.10.27 K以代裡視察名義至西伯利亞貝加爾湖底探訪
2209 EROS進入敘事者影業工作至2212年
2210 DSM神經電位人格分析測驗法走入歷史。夢的邏輯方程取代
2211 維根斯坦專案啟動。Godel為專案情報員。
2212 K在第七封印的人員訓練中認識Eurydice
2213.2.26 北非拉巴特,逮捕Godel和EROS
2213.2.28 第七封印總部,審訊叛逃的人類特工Godel。
2213.3.3 EROS死亡
2213.11 Eurydice進入國家情報總署。
2214.10.15 K在台灣北海岸重遇Eurydice
2217 K和Eurydice分手
2218 水蛭試劑法推出
2219.10 K得知全面清察將要開始
2219.11.17 K與M的接觸中,於紅線R19站遇到流浪漢傳遞訊息。
2219.11.25 K得知全面清查正確時間為12月1日。他試圖扭轉頹勢。進入第七封印總部。
2219.11.26 K進入Eurydice之房間搜索
2219.11.27 全面清查提早展開。
凌晨3:14 K綁架Eurydice。
2219.12.1 印度德里,K與Eurydice前往尋M。
2219.12.2 廢棄遊樂園中發現M屍體
2219.12.5 K和Eurydice前往MEMORY咖啡館。透過店長引介,與EROS經紀人J見面
2219.12.9 D城。高樓飯店。K目睹巨大水蛭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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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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