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漫讀丹尼爾‧凱曼《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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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書、一千零一夜、「中國盒子」、「俄羅斯娃娃」、環形廢墟或是一層映照一層的鏡像宇宙,波赫士還在歧境分岔的花園中漫步,卡爾維諾依然問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德勒茲弄來一本「從哪裡開始看都可以」的書,布萊伯利持續數算馬戲團圖案人身上關於在自己身上刺青中看見自己在身上刺青在自己身上……,波赫士且在書中引「只有鏡子和男女交媾是可厭的,因為那使人的數目倍增」,這也許是關鍵所在,存在一個什麼,他總是從有限裡試圖招喚無限。

我們說得也許是小說。書寫者念茲在茲,如何形諸於字面書頁,在有限的情節和以行高字大換算而來的尺幅內盛載(或者說內爆)一超量的意義宇宙。在這樣的書寫中,小說的意義不是被填入的,他的使用說明書必然是「去製造」「去合成」,有時也許會和坊間染髮劑的說明搞混,小說不是依靠單向的情節或是堆疊的形容詞推動,那(只)是敘述的加法,他告訴你「發生什麼」和「有什麼」,但在我們所說的這種小說中,染髮劑說明且告訴我們,「一劑加二劑擠於特製梳子上後同時塗抹」,小說的能量超出「藉由時間軸串連推動的情節」之上,他的等式有一連串乘或除或者開根號,透過互文、斷簡殘篇之對照、廢墟景點之費人疑猜的相似或相反、自打嘴巴還是不經意透露出來的驚天秘密(大概是這篇小說喝醉了酒晃搖搖說「那另外一篇小說他媽的是我的種,但我搞不清楚媽媽是誰。誰都有可能!這個雜種。」)等種種,意義在其中被化合製造,總是有除不進的那一個,只好勞動讀者去思索去填入,他就因此進入故事裡。那是活著的故事。小說家的技藝世界,一種向「永遠翻不完的書」填好最後一頁索引號和ISBN碼的巨大野望。

丹尼爾‧凱曼《名‧聲》可以登錄在這樣的故事型錄中。十篇短篇,各自獨立,又互有重疊,合可以齊讀長看,單篇獨看,玩味之間不免有自己洽如那些大賈鉅商手捏鐵膽龍珠一類搓摩動轉腦裡叩叩有聲。

每一個短篇中,小說家賦予了一核心概念,而由此旁伸延展,開展出馥郁多辦層疊如盛開花面的意義。那可以解讀成關於「我」的存在。關於身分,關於人與世界的關係。關於我與誰。單獨看之,小說有種種延伸的可能,那些小故事,或是某人突梯荒謬彷彿闖進卡夫卡世界的小型遭遇戰(另一個我取代了我,而我參加「我」自己的模仿秀卻被說成不是我。或是和別人的手機號碼重疊,自己的「聲」,取代了他人的「名」,邏輯上的通順乃起因於在更早一前某個出發點已經弄擰了。),或是某人瞬間的靈光一動(如小說中勵志作家在某一刻發現「自己世界背面」的東西恰恰好才能使自己成為自己)……此般種種,預設的迷圖與更多可供戳探深入的議題讓小說向無限開展,但若在各篇中尋找蛛絲馬跡,依循其佈線,又可看見其疊染重合處,那也許就是小說家關懷之所在。或說花蕾花心所在,是向外層層拉展瓣葉相疊,或是捲向內縮一層一層勾回來的,那便提供更多解讀的路徑

故事之間彼此對應/對比,由意義去製造更多意義。例如同樣一組人物關係「小說家、被創造物與小說家的情人」,在不同短篇中,因為切入的視點不同,便產生不同的連結關係與對應角度。<陷入危機>中小說家帶著他的情人經歷一場慌亂的疲倦的旅程,情人且拜託小說家別把自己寫進中,「它就是我。即使不是我,它還是我。你心裡明白。」。而在另一篇短篇<一篇網路論壇貼文>中(這兩篇小說中間且夾著這位小說家寫的小說),作者活靈活現用了網路口語描寫另一位人物拼命想認識小說家,只為了被他寫進小說裡,「把自己轉換到另一個世界去,我在故事裡會變成另一個人,不過同時也是我自己。」,選擇不同構成一組對照,在另一個短篇<身陷危境>中,小說家的情人帶著小說家進入他所工作的世界中(恰和<陷入危機>中小說家帶領她情人參觀他的人生經歷對比),但經過同樣疲倦並慌亂的旅程,小說家的情人卻忽然明白,「我正在被寫」,「此刻我正在他的小說中」。被書寫者與書寫者。原版與拷貝。被創造者思索世界的義意與被創造者之原型思索世界的意義。視點。被藏起來的身世和被創造「藏起來」的身世……一組關係被反覆的揉捏塑型,從哪個角度看,用什麼方式說,被誰說。這個「說的人」會不會正在「被人說」,而其所說正是被他說那個人所說出…..他拉出諸多介面,而讓他們彼此碰撞,滲透,乃至粗糙的或完美的接合了,在其中所示現,首先便是小說的可能性。多元意義被創造的可能性。讓小說更深。讓小說擁有世界。讓小說不是只有與世界有關。小說本身,就是一個世界。



書名︰《名‧聲》
作者︰丹尼爾‧凱曼(Daniel Kehlmann)
出版︰商周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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