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如果電話亭——讀雷.布萊伯利《圖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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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是一本「說故事人」的故事。獻給所有以文字以想像力,或著在生活中編織著某些「或有可能」之事的作夢人,在小說家大嘆「好故事都去哪裡」,生活乾癟癟彷彿手指戳出便從前胸直貫背脊感嘆「裡面的東西不見了」,敘事的維度與內容物逐漸被抽幹抹淨之際,雷.布萊伯利《圖案人》是一次宇宙的內爆,行星初成,正如同作者於序言中自言,「書寫是為了免於死亡」,故事重新讓我們活了一次。

男子郊外乍逢「圖案人」,圖案人掀開衣服的剎那,彷彿古典小說中落草漢子那滿身刺玉繡錦「遍體花繡,卻似玉亭柱上鋪著軟翠」般刺青,顏色紋理攀附著鼓動肌理如欲活,人類手工藝的極致具體落實於身體膚面,成為一種活著的藝術,而那些刺青也真如活著似,人體成為一座卡軸對緊處處旋動之兒童樂園,咖啡杯旋轉木馬等生活讓細節推動著好不熱鬧,上頭滿佈著小小人兒跑野馬似呈現出一幅幅人類生活之斷面,彷彿一幅清明上河圖,「圖案人」告訴男子,那上頭一則圖畫一個故事,由此推展出後頭十八篇小說,而當男子聽到最後一個故事時,屬於他自己的故事亦將浮現。「說故事的人」在其中「聽故事」,這本身便是一狡慧而機巧的設定,故事中還有故事,透過前後包夾的方式,小說出現雙重的聆聽者,第一層聆聽者是故事中的男子,他必須在圖案人眾多的故事中等待屬於自己的那個浮現,第二重則是我們,正閱讀紙本的讀者,我們且擔憂那男子的命運,好奇專屬於他的故事為何,由此必須遵循小說設定的遊戲規則走,「把故事看到完」,彷彿一千零一夜那個以故事對抗死亡的王妃(那不正是作者所言「書寫是為了免於死亡」),從而完成最後一則故事,鉗入最後一塊拼圖,圖案始告完整,讀者由此參與小說的創作,並成為他設計的一部分。

大衛洛吉《小說的五十堂課》論及科幻小說主題,其曰「大眾科幻小說混合了新發明的機關設計與敘事原型,所取的主題明顯由民間故事、童話和聖經中衍生出來,重新使用那些天地創造、人類墮落、大洪水語救世主的神話,描寫一個充滿懷疑卻仍迷信的年代。」這方面而言,《圖案人》彷彿是一科幻寫作或奇幻小說寫作之範本。一幅圖像一個故事,各篇小說恰如作者所言,故事基礎建立於「如果」,那不禁令人想起漫畫 《哆啦A夢》中的奇幻道具「如果電話亭」,投下硬幣對著話筒說出之種種假設都將在推開電話亭隔板的剎那成真,「世界」在此不是無涉的客體,而是你心唸動往之下再創造之主體,「如果……」,《圖案人》便是如此,其中包含了硬科幻、奇幻等類型小說,一個建立的大原則便是由「如果」開始發想:如果整座城市是一個生命體、如果地球滅亡了火星移民意圖反殖民、如果所有死去被排斥的作家精魄都站起來抗議、如果耶穌降臨火星…….奇想推衍到某個高度登陸我們從未想像過之星球異境,玄奇的過程將「不可能」之種種未來科幻與異想透過敘述合理化,成為前景,而讓其中角色依循這個「不可能的可能」之設定持續深化,實踐其背景設定,將這異想推到極致,由此呈現種種荒謬不可言喻之情境,而結尾往往又回歸我們再熟悉不過的人性,但那已然經由敘事過程加以錘鍊提升,滔沙瀝金,深沉且再讓人沉痛不過。科幻或著奇幻不過是到達目的的手段或著途徑,我們真正觸及的,是歷久不變的「人」

各篇小說中之核心概念諸如<狐與林>中來回往復之時空旅行、<遊戲室>對於高度科技帶來之人性消減 、<魁儡公司>人造人之人性之辯、<水泥攪拌機>藉火星人攻擊地球呈現資本主義與高度商業化帶來對於人類之變化,乃至<放逐>中藉由太空船失事人雷於宇宙無止盡的漂流中探討型而上之哲學,種種構思與概念都將在我們這個年代成為小說與電影中反覆出現的核心概念,令人驚異的是,這些在我們這個作者描述「高度科技年代」,必須動用種種視覺特效透過高速剪接像是把電線延伸插入眼裡那樣透過刺激感官與視覺的方式始能傳達之震懾,在小說中卻以極凝練的篇章便能呈現,且不覺老套不覺陳腐,那種淋漓暢快直逼故事核心活跳跳之鮮活,不免讓人驚異,一個故事若說的好,將如何能使一概念永保常鮮。

十八個故事中,圖案人說了一則<圖案人>的故事,直逼神話原型,故事本身便具備強烈的視覺圖案感,其故事描述,神秘老婦為馬戲團的圖案人刺青,滿身花繡刺錦,唯獨胸前背後各以一貼布遮蓋體膚,老婦告誡胸口的圖案可以於表演時揭露予觀眾欣賞,那將是她們一生難見之奇景,而後背圖案則必須在刺青兩星期後才能揭開。故事在此埋下懸疑,吸引讀者想一路看到最後,「究竟那兩幅圖案是什麼」,圖案人當眾揭開胸前貼布,眾皆驚惶,蓋前胸所刺,乃是圖案人親手扼殺其妻之暴力化的一瞬間,在此胸前的圖案既預言未來,又開啟未來,是因也是果,他固然預言了未來圖案人的行為,但某一方面,其妻目睹此圖乃以為圖案人藉故威脅他不得離異,反造成其妻厭惡愈離的心態更加堅定,圖案人後來果因殺妻而遭眾人追捕。故事最終描述,遭遇眾人欺凌毆打之圖案人翻倒於地上,旁人將他的背心朝上,揭開他背後的圖案,他們將看見,「那是一群畸人,在一條黑暗荒蕪的道路上,彎身對著一名垂死的胖子,凝視著他背後的刺青,在那枚刺青圖案中,有一群畸人,在一條黑暗荒蕪的道路上,彎身對著一名垂死的胖子,凝視著他背後的刺青……」透過這樣迴環復踏之「鏡像」,小說不僅在形式上彷彿一永遠說不完的連環套,彷彿是整本小說之凝縮,在內容與寓意上皆無窮無近,延伸成一無邊際的宇宙。


書名:《圖案人》 The Illustrated Man
作者:雷.布萊伯利
譯者:王瑞徽
出版:皇冠 2006

書籤︰2006 網路與書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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