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母系銀河——讀凱薩琳.霍歐《遺失的薩林魔法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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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是我們今天更容易理解「等值性」(equivalent)。在我們的世界中,一切被量化,成為一種抽象的值。經濟力與生產,人之價值與其社會地位(資產多少房地產多少平方擁有名車數或是與名人關係比),乃至種種可以被用數據量化延展出高低差之物事——例如選秀節目以評分決定誰被淘汰,我們永遠無法明白,差一分或差一個燈,之於評審評語所謂「你的聲音無法完全表現這首歌的情感」的「情感」到底怎麼量化——這是一切都是數的世界。其可以轉換,可以比較,於是世界被我們掌握,再沒有陌生的事物存在,也就沒有鬼,沒有神。沒有恐懼。

這是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在《啟蒙的辯證》一書中反覆提及的部分。當我們在現代重新理解巫術或煉金術的時候——關於其中的「等價交換」、「同時性」,或是「世界構成的譬喻性」,我們總能讀到相似的建構方式。啟蒙批判了魔法與神話。但啟蒙又實是內建了神話的邏輯。於是啟蒙批判了自己。

那麼,如果,「在這個啟蒙之後的現代世界中,真的存在魔法」的話?

這成為薩林魔法書中亮眼的光點,一切由此開始。

現代文明世界裡,由整個理性體系盤根錯節之上方層級(想想看哈佛耶)調教出的女孩,如何尋訪一本失落的魔法書,那個過程中,他開啟了人類歷史中屢屢被錯失了的被取代的一面(影子的那一頁),那時啟蒙還未開始,但男人的歷史早取代了女人的歷史,教會正典取代了民間野俗,是清教徒統領了新大陸的年代,哪便構成小說(或說書中女孩)的新視野——重新審視那個年代,審視那些時代被忽略的女子,審視那場異端審判中可能被忽視的,也審視自己,關於自己身為家族的一份子,關於自己身為女子。

誠如小說中描述,這是女主人翁康妮一個人的歷史,卻也是整個家族的女人的。小說中畫分雙線,一線由十七世紀末承傳魔法書的女子涉入巫術審判開始說起。另一線,則是三百年後活在現代世界中的女孩康妮,他受母親委託,回去整理外婆遺留下來的破房子,意外尋找到一柄鑰匙和一個十七世紀的人名,啟發了他探詢該段歷史作為博士論文的想法,卻由此發掘出屬於自己的生命史。話分兩頭,各表一端。雖說是雙線行進,但為何不能說是,「時光線上的對折遊戲」呢?那其實是漫長時光線軸上的兩端,一端是被掩蓋的大歷史的,著重那些時光中消失的片刻,不同年代裡,魔法書如何輾轉流徙,而另一端,時光流轉,現代世界裡女孩一個人東竄西奔,好忙好忙又要談戀愛又要應付教授,還要花時間尋找線索追尋書的形跡,然後,他們在某一頁,或是某一夜裡,因為時光的對折重逢,還原為一個故事——整個家族的故事就是女子奮鬥的故事,也是「母親們」的故事——他們照料男人,他們照料下一代,他們照料完下一代,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持續承傳,保護之後每一代。他們守望,愛與關懷——於是,在家族斷裂的歷史被完成的片刻,女孩個人的生命史也完全了(守護愛人。明白生命中令自己困惑的疑難), 個人與整體,一個女人和整個家族的女人,成為主體,一座星河盤旋待轉,母系銀河灼灼亮著。

我們不免又回想起《啟蒙的辯證》,其中提到了巫術世界或是原住民神話中的「馬那」,他形容,馬那是「見到陌生事物的驚呼」。「既是自己但他又異於自己。是同一又非同一」,而這正是現代世界,或說「啟蒙」要戒除的,因為誠如上文所云,「啟蒙」憑依的是同值性,馬那「同一又非同一」無從數算。則小說所勾勒的,關於「一個女子的歷史成就所有女子的歷史」、「所有女子的歷史成就一個女子的歷史」,其實就是「馬那」的完成式——「既是自己但他又異於自己。是同一又非同一」,這是小說裡真正的魔法。

另一個魔法,則發生在故事之外。是關於書寫和閱讀。女子有寫,成巫。以小說的形式持續傳達我們必須記得的(關於女子與其所奮鬥的。關於關於被歷史湮沒的……),而我們閱讀,讀一個追尋「薩林魔法書」的故事,在明白其魔法書去處的同時,成功讓這本記載遺失「薩林魔法書」的書成為我們的「薩林魔法書」,我們成為書中的「點金石」——它是「一個人,一個意念」——持續擴張那片曖曖含光的母系銀河。



書名:遺失的薩林魔法書The Physick Book of Deliverance Dane
作者:凱薩琳.霍歐 Katherine Howe
譯者:蘇瑩文
出版:大塊文化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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