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死纏活愛——讀約翰.傑維德.倫德維斯特《斯德哥爾摩復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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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從來不是問題。至少對死者而言。對活著的人來說,死亡才算問題。

但如果有一天,死者復活,成為「活人」,但問題依然沒有解決。這回,連活著都成了問題。


◎如果…
《斯德哥爾摩復活人》是一個「如果」作為起始句的小說。這樣的造樣造句已經跨媒介出現在各類文本中,無論影像或是文字︰「如果死人從地底爬出」、「如果死者回來」——我們幾乎可以開出一長串相關名單,山口雅也《活屍之死》、史帝芬金《進入墳場》、Robin Campillo《黃泉回歸》、或是推到更前電影活死人里程碑的George A. Romero《活死人之夜》開創的一系列堆屍成山的編年史……我們不缺乏這類型的故事,隻手從泥土中竄出,燃著火的城市裡有無數衣衫破爛的軀體散漫行步。「屍體重生」、「死者重臨人間」這類的影像成為一種恐怖,在於幾個根本的衝突︰他具備人類的身體但不具備類人的體感(沒有痛沒有知覺,它可以破爛的像布偶或是削肉坦骨),他分享同一種人類的形象但不具備人性(像一台蘋果電腦但裡頭介面全被換成windows了那些道德感愛啦憂傷啦….),而恐怖電影在此加料,如果他沒有體感,少了人性,那用什麼代替呢?一言以蔽之,「食慾」,於是我們有了經典的活死人形象,啃咬與吃食,放大其口腔與鉤爪,人的形體與超越人類社會規範的行為(食人)讓死人雖生,而生人猶死。

在這樣的經典造型下,諸多文本試圖反撥,逆向思考,另開議題。山口雅也《活屍之死》是一推理小說,在同樣以「如果」為前提之下,他問,如果死人復活,那謀殺還有什麼用?少了活死人撕肉喝血,活人殺活人,死人推理活人一樣有看頭。號稱是大衛卡拉定(David Carradine)生前最後幾部演出的電影《秋劫》(Autumn)中,病毒造成死人復生,血紅如楓卻是成就主人翁的追憶逝水年華,他一個人凝視著逐漸緩紅的楓葉想起過去與大概不會過去的未來,號稱是活死人的文藝片。

《斯德哥爾摩復活人》則提供我們另外一種視野。小說裡頭,死人不再生猛,不搞爆血漿撕肉剝皮這套,小說家讓死人安安靜靜的,但殺傷力一樣大。。

◎先知死,才知生
小說始於一個異常情境。天氣反常,燥熱,空氣中充滿雷電分子,電波異常擾動。那其實是一個嘉年華的氛圍,一段被懸置的時空,在這樣的空間景觀下,斯德哥爾摩爆發死人回歸事件。但是,死者真的「活」了嗎?也就是,問題其實一直是關於「活」——活人的世界因此產生紛擾,社會秩序的、宗教的(末日再臨?)、道德判准上的(家人還算家人嗎?死人死過一次,再殺一次算謀殺嗎?),那是對於「活」之定義的一次襲擊,也就是對於我們以生死界限(最嚴重是死刑。最重要是「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作為整體人類存繫之準則的最大試探。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小說則以死寫生,他先強調了死亡,反過來探討生者的反應與世界變動。小說中三個家庭我們可以看到人們對於「死亡」的極端反應︰丈夫因為至愛妻子猝然而亡感到不捨與悲痛,而有人則以為死亡讓植物人與長期照料而感到疲倦的親人都有了歇息的機會。正因為死亡不可逆,死亡是一次性的終結,於焉有此大能,它讓愛斷阻,於是有悲有痛,它讓傷害平息苦難都歇,於是有可追思和重新開始的機會。這從小說初始的引文就能看出︰「『我們』之所以成立,乃假定某人被排除於外」「我們的至盼莫過如此,當我們離去,我們的肌膚、血液和骨頭,不會礙到你,讓你痛苦,像我們活著那樣折磨你」小說與其說是「活死人」的故事,不如說是,探討「死亡」,「死人活過來」讓人們有了重新審視死亡的機會。


◎惡之欲其死,愛之欲其死再死。
若請顏回也來看這本小說,他大概會說出那句名言︰「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若歪讀之,愛之者真的又活了,死纏活愛,這是小說矛盾命題的開端。以為得以歇息者開始恐懼,「到死都不放過他」,小說中照顧植物人的老奶奶可為代表。這是最直接的表露,而對於那些對死者充滿愛的人而言,一開始,那似乎代表他們重新有了開始的機會,丈夫又能重新擁抱車禍的老婆,爺爺能懷擁入土的乖孫,但我們很外就發現,事情又不是那麼簡單,因為,「死亡」還是發生了(他依然改變一切),於是,經歷「死亡」的身體還在,繼續變質變貌,而「靈魂」呢?那意思是,「我們曾經有的記憶呢?」、「那些喚起我們心生愛憐的人類特質去了哪?」這是小說的第二層恐怖,恐怖的不再只是親人變貌的身體,而在於,我們對他的愛,並不能透過「死者回歸」而獲得再續,因為回來的,不是我們愛的那個——而是「活娃娃」、「空了」、「徒有型體者」,那構成一種愛的艱難,原來「愛」才是構成一切折磨的開端,「因為我們放不下」、「我們始終想念他」,這是小說中最殘酷的地方,人類最美好的特質成為拘禁活人與死者的囚牢,活人不忍死者離開,繼續以那破爛的型體拘束著他,死者抱持對生人的眷念,死不肯離,在這裡,原初「活死人」的形象被悄悄改寫了,他不再是傷害的代表(會活人生吃會殺人),他成為傷害的本身,他就是傷害的造物,他被愛所囚,皮膚乾癟而身遭多難,將永遠扛此枷鎖漫行於無止盡的時間中。

小說持續加深「死者回歸」的傷害。他甚至直接危及「活人社會」本身。死者成為一個容器,他反應人類的期待,於是當人們心懷惡念,死者傷害活人(母親當著兒子的面殺死寵物兔子,溺死者屍體襲擊攻擊的老者),而更甚者,活人之間有了心電感應,他們只要靠近死者,就能聽到彼此的想法。那代表什麼?這即是說,「個體」不存在了,一個人能聽見另外一個人的心思,人類成為一個大集合體,個體的不存象徵那個文藝復興以來「人的存在」被抹消,則活人和死人何異?死人只是空的容器,而活人成為彼此意識流竄的大水缸,則連「活」的基本教義都被質疑。

於焉有了小說中「死神」的出現。他構成小說中最大的懸疑,他以聖母的形象顯現,以帶著魚鉤的漁人,以狼以超級市場的袋婦乃至是「鏡中的自己」之模樣現身。它讓人恐懼(帶著魚鉤),但反過來說,如果「死亡」只是一個過程,下一個進程是什麼?小說中談到植物人是「腦袋中住著一個小小的人兒」,而回歸的死者他們作為人的特質則是「屍體中寄居的毛蟲」,也就是說,他們都需要一個解放的終極手續,這時候,死亡呈現的鐵鉤形象忽然有了必要的犀利。小說家在此提供我們對於死亡的種種思索,我們不想放手,我們寧願從泥土中拉出他試圖把他「再重新變成人」,但反過來,還有另外一種重新開始的機會,「放他走」,那都是愛,但哪一種「愛」對於彼此最好。關於「愛的愛」,這是我們必須思索的,小說家也不能給我們真正的答案。




書名:《斯德哥爾摩復活人》
作者:約翰.傑維德.倫德維斯特John Ajvide Lindqvist
譯者:郭寶蓮
出版:小異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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