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下一隻鳥出現以前——讀安.拉莫特《關於寫作:一隻鳥接著一隻鳥》談「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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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家引用蓋瑞史奈德的詩句描述這個世界與書寫的關係︰「水面的漣漪——是水中銀鮭游過的痕跡——不同於/輕風吹動的漣漪」,讓我想起大江講述他生平的第一首詩「水珠中/還有另一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感受,寫作者讓世界變得不一樣。

閱讀的過程,我總想起勞倫斯.卜洛克《卜洛克的小說學堂》這本書來。關於這兩本書其實可以放著一起看,某一方面而言,他們也像是某種觀念上的「一隻鳥接著一隻鳥」,我當然不是說卜洛克或是拉莫特是一隻傻鳥(如果是周星馳在打這篇文章,他大概會說︰「不是說卜洛克或是拉莫特是一隻傻鳥」,「我是說在座的各位都是……」),而在於,他們都談到一件最貼近寫作者心靈,卻又離寫作成品最遠的事情。

那就是關於「紀律」。

「紀律」和小說家的書寫有關,但在成品中絕無反應——一位作家會因為最近沉迷小白球,而在最近的書寫裡三不五時丟出關於直球入洞或是十三洞之類的譬喻,甚至以小白球為主角,但我從來沒看過一位作家在小說中反應「寫作紀律」這件事情。那像是內建的,一種寫作的根本常識,或者他就是寫作本身——但寫作不應該是某個人,點著蠟燭坐在鋪著紗或雷絲邊勾勒有鑲金框緣的寫字桌上埋首俯身之投影落在紙面上換算成文字輸出之倒影嗎?——但事實是,那更接進機械的,沒有搖著沙鈴頭仰上讓頸子到下巴成一百八十度直線譫言妄語的巫者,或是耳朵插著一根鉛筆而鼻下到嘴唇還啣著一根但真正的特技是在他手裡握著那根正雲水潺潺淌流出關於創造與夢的什麼,我的意思是,小說書寫更貼近某種機械,他們全把自己硬梆梆的鍊在打字機前,像是敲打自己一樣手指在鍵盤前滴滴答答響動,每一天都像是英打由左至右打到底只為了第二天換一行重新打一次那樣的重覆。小說流刑。推著滑鼠滾輪的薛西佛斯。一種手肘職業病網球腕或是指間繭的病歷表。這是那些小說窮近一切都沒揭露的——小說家不是人。(他們是機械,或是,你知道,他們真過得不像人過的。)

卜洛克可以作證,他在書裡頭談到了作家心態,「作家完全相反。我認識的作家,每個人都會混到不能再混,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回到自己的房間,面對那部行字機。每天都得強迫自己打出好幾頁草稿的作家,不可能從這種動作中,得到什麼快樂。我們只是知道,如果我們不寫作,感覺會更差。換句話說,驅策我們前進的, 並不是胡蘿蔔,而是棍子。 」

安.拉莫特在《關於寫作︰一隻鳥接著一隻鳥》講得更簡單,而直接,他引述他的作家友人所敘述︰「他坐下來,便會好聲好氣地告訴自己,『並不是你沒有選擇,你有的,你可以開始打字,或自殺。』」

事實上,在《關於寫作︰一隻鳥接著一隻鳥》一書中,有八分之一的篇幅,小說家用盡譬喻與諸多形容,追溯自身經驗並不望提示各路名家所言,字裡行間種種,不停換方式就是為了向你展示,初下筆有多痛苦多堅難,多少干擾和聲音在(「我的耳邊有聲音」,我想像所有的作家都這樣摀著耳神祕的跟你說道。這些故事都會被剪到某個外星人侵略在人體殖入秘密晶片的電影裡),那像是一幅地獄變相圖,在那其中,要抗爭的總是自己。何其矛盾——我們一方面希望自己擁有無比的感受力,「像是地下伏流或是錯纏的藤莖那樣漫延騰挪」,但到開始寫的時候,又希望自己不是自己,腦袋裡一片空白,沒有任何聲音,像是核爆後的城市中心,(只有一朵轟天隆起巨大蕈狀雲和空白的地面),然後有那股力量會轉換成動能持續讓手部運作到文章最後一個字為止。

「因為我們不知道。」

我這樣自我檢討著。

這一刻,是我們最接近造物的時候。有一個全新的,充滿無數可能的世界將在自己筆尖下成型。裡頭有鳥獸漁蟲,有無數林木與植被從大地上竄起又消失,雲朵過去一朵又一朵。

但問題在於,那力量太大了。乃至我們如此心虛又恐懼,連我們都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他看起來如何?」「他是什麼?」「書寫要帶我們前往哪裡?」「我們要帶書寫前往何處?」

困惑,迷惘。沒有自信。且不時讓那些稀薄的羞恥感所覆蓋——尤其你望向開頭那死魚一樣怎麼戳弄都不會動帶不起一點興致的開頭時。

若有人剛好也是如此。我以為,安.拉莫特《關於寫作︰一隻鳥接著一隻鳥》是寫作者的心靈復健手冊,或是文字版的貴婦人養生果菜機。當然,卜洛克在其書中也告訴我們種種關於「紀律」的法則。但比較像是他筆下的角色,「蘿蔔還是棍子?」他通常扮演棍子這一角,在你翻頁之間像棍子飛落那樣一次又一次提醒你。而拉莫特則比較像是《姊妹》雜誌上的命運青紅燈專欄,殷殷告誡,不厭其煩試圖用不一樣的敘述與舉例(台北金山的金萬嘆先生說,台南大橋的莫何橋先生說….),想要傳達給書寫者知道,「你可以試試看喔再持續一天」、「關係我先說個笑話其實是這樣這樣,所以你知道吧在堅持一下」…..

那其實是寫給初踏出腳步的寫作者看的心靈雞湯或寫作卡內基。我以為像是「技藝」這類事情,無論是人物設計(佛斯特小說面面觀所謂扁平人物立體人物)、情節、對話、種種書寫之奇技淫巧(意識流特技鏡頭空間大術),那些都是可以像手機配件那樣選搭的,「你總有一天會搞懂的」,但只有在這裡,關於「紀律」,或是「你將面臨怎樣的心裡景觀」是過來人才能告訴你的,那是「下一隻鳥出現」的秘訣。他說的,其實是孤絕,是一種心靈的滌靜,「你要如何和世界保持距離」,然後開始寫,並繼續寫,繼續開始寫,開始繼續寫,寫了開始,寫繼續。


書名:關於寫作 : 一隻鳥接著一隻鳥Bird by bird:some instructions on writing and life
作者:安.拉莫特 Anne Lamott
譯者:朱耘
出版:晴天 2009

1 Comments

gucci2011新款包目錄 says..."品書"
沒看過這書,聽不懂評論。
2011.03.28 14:12 | URL | #- [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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