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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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煙輕薄的霧幻時代——《約翰藍儂少年時代》Nowhere 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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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乎是我對電影全部的視覺映像。溫帶日光,霧花花窗玻璃(後頭的人影遂有了印象派的風格),還有輕薄的煙氣。拿煙的手不住敲打,光中有微塵飄落,白煙縷縷飛往上。

電影以死亡開始,也以死亡結束。然後讓約翰藍儂重新出生一次。影片一開始,藍儂那寵膩如父復又相愛如友的叔叔便掛點了,葬禮上少年見到紅髮女子,一問之下才知道,那就是生母。電影的張力由此拉展,少年藍儂的視覺落點就游移在生母與養母之間,一隻眼凝視一個乃至行止顛錯倒來,晃搖著腳步不知道該往哪一邊,從生活教養、品味到認同,少年撚著煙猛吸,養母咪咪一邊讀小說一邊吐著煙氣,生母朱利亞更是咬著煙猛吸用力吞吐,煙霧繚繞中,眼睛看不見了,只有耳朵醒著,他聽貓王,然後他想作搖滾。那時候他還沒想自己能開創一個時代。而一切都在利物浦那彷彿青春期孱弱不堪的日照與彼此手中的煙氣中蒸散。

如煙輕薄的霧幻時代。

電影那樣美好而又哀愁的,少年藍儂何其輕挑又粗野,偷唱片趴公車車頂搭免費車和女人窮廝混,薄唇下微微露出牙齒好清純模樣,下一刻梳起貓王頭滿嘴胡話不叼煙的時候就唱歌。生活中他個人越輕像是氣球就要拉不住,便越是描畫背後他身世與原生環境之沉重。

兩個女人的戰爭。電影裡無處不是對比,養母咪咪一襲黑衣,生母朱利亞披一大紅氅,前者帶帽花著黑衣,夜夜聽柴可夫斯基,後者穿露肩紗衫上頭綴春花點點,帶藍儂跳快慢步聽搖滾樂教他彈老班鳩。一黑一紅,一濃重一輕薄,咪咪這邊,每早清晨出門必要他帶好眼鏡,管吃管住管穿衣,一如怒目金剛守門。生母這頭不免讓然想起鴉片館一類,暗沉沉鋪掛後絨布與點唱機。生母教給藍儂怎麼撥弦,養母就買給他吉他。在藍儂第一次表演場子上,女人兩端站立一邊狐疑看著對方一面想自己是輸了還是扳回一城。藍儂在場子上表演,生活中也不由得以那些戲劇化的反應強化兩個女人之間的拉鋸,藍儂被停學一周,自己偷了通知信,每天假裝上學期其實躲到生母家。生母的新丈夫受不了了希望有自己的生活,藍儂又回養母家並央咪咪買了吉他。咪咪買了又賣掉,氣他功課不顧只管音樂,藍儂跟生母借錢把吉他贖回來,不忘嗆養母這是「我媽媽買給我的」。拉扯無處不在,生母與養母各有各的心病與不得已之苦衷,電影好看也又好看在這。我們一方面恨得牙癢癢希望藍儂不要再折磨這兩個女人,又忍不住想知道底蘊,那是操作「愛」的技藝,以傷害為引,我們都知道兩個女人愛著藍儂,藍儂也知道,但為何他要傷害他們,要嘔氣要鬥口要用利鉤那樣犀利的言詞從母親耳朵中穿入把她拉著走?但這構成一個悖論,正因為藍儂越是表現出傷害,我們才有機會看到「愛」的展演,母親「們」如何忍氣吞聲,一次一次接受,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表現(養母殺到生母家想要回藍儂,藍儂說不。電影沒讓養母多說什麼,只是拍他夜裡輾轉不能眠的模樣。一雙失焦的眼神瞪著空氣。另一頭,藍儂夜中偷聽,生母聽了丈夫的勸決定要藍儂回去,藍儂用枕頭壓著耳擋不住隔壁房母親與丈夫交歡放蕩的聲響。那一晚不知道有沒有人睡著。但觀眾最清醒,看見這一夜),而這一切便是為了引逗出那個最大的懸疑︰「為何藍儂會交給咪咪?」「過去發生了什麼事?」電影高潮在此,轉折也在此。

電影中存在一個「門」的視覺意象。藍儂的母親身影顯露在門框的霧玻璃上。他喊藍儂藍儂,還是孩子的藍儂在夢中總是被攔住無能去開門。直到養母與生母的大攤牌,生母又在門外喊藍儂,同樣的身影同樣的位置,這回藍儂開了門,迎來母親一張老去之臉,三方對質,藍儂問,「我的生父呢?」「你當年為何要拋下我」。這回,他有了答案,但換他奪門而出。故事的一切都發生在這扇門的開關之際。上頭的霧玻璃曾照人身影,一開一關,青春霧幻,有誰進來,有誰出去,一整個青春歲月如煙消逝。

電影尾聲,以摯愛之人底死亡告終。但故事沒完。因為接下來的事,我們都知道。約翰藍儂踏上樂團之路。約翰藍儂又被生出來一次。他如何在兩位母親之間選擇,知道愛,然後失去愛,而又開始愛。

電影最後有一個壓抑的小細節。藍儂要去德國之前,回去見咪咪,當他表明來意是希望咪咪幫他簽一份去德國的文件時,咪咪一臉錯愕,我們就知道,藍儂這回又未事前先跟咪咪通報,母親老是最後一個才知道。正在我們恨不得彈一下這渾小子額頭之際,咪咪拿著文件問,這上頭有監護人和雙親兩欄,你要我簽在哪?藍儂作出了回答。他說——

咪咪對這回答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整部電影裡那麼壓抑的,像是服喪者那樣連笑都沒有聲音的舊式女人,忽然眼眶泛紅的,輕輕擁著藍儂。作為觀眾,我幾乎可以聽見螢幕裡和螢幕外整群人傳來輕微如煙氣一般的嘆息聲。

噯呦。年輕人咩。

就是那樣了。如煙輕薄的霧幻時代。無關後來的風風雨雨大成功大狂潮,也不需多提。在這裡,只有一位揹著吉他的叛逆少年,他抽著一根煙,完成自己的故事。

接下來的,是屬於時代的。




《約翰藍儂少年時代》
Nowhere Boy(2009)
Directed by Sam Taylor-Wood
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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