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得嚐/償所望——讀羅伊斯‧瓊斯《咀嚼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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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標榜真實事件改編,乃是以有限資料佐以作者想像敷衍成整體世界之創作。我們無法不注意其中「獵奇」的部分,一個人如何吃掉另一個人、「一個平凡人在網路上張貼食人啟事,西門子工程師欣然附約滿足被吞食的預望」,那其中牽動,無一不是現代世界最忌諱之事——關於性別(同性戀情)、心理黑洞(被去勢之渴望,虐待欲….)與其相生之社會環境生成(各自的家庭養成,社會灌輸之觀念)、食人代表之時間回溯與現代性之衝撞…….,食人的發生,其造成的怖懼不只是肉與齒牙之間相磨「竟然是同類」,而在於「狠狠打了現代社會一巴章」——我們隨時能回到時間之前——衣裝被卸下,教養的崩壞,文明的消失……

小說中讓我首先注意到的,當然是真實與創作之間的分野︰你如何揣測他人動機與思維,或問,你怎麼知道他是因為這樣才養成這些癖性的?那是一個老問題,「如何進入他人之心靈」,我無意針對此點深論(他是一個更巨大的提問),可以略談的是,當我們問,他們為何如此,「他為何想吃人」、「工程師為何想被吃?」,面對這樣永遠不可能知道答案的問題時,作者採取最便捷的途徑往往是,「描述他們小時候」,恰如本書,書中描述食人者與被食用者的人格養成,前者因為母親的教養而與社會格格不入,並在扭曲的成長歲月中培養吃人肢解之欲望,後者同樣因為父母之死而有去勢念頭。我並非想問「果然如此」或是「一定不是因為這樣」,而只是覺得,這來得何其順理成章,人類的心靈被壓縮的好片面單薄,一切都緣由於因果律,而這因果是單點一對一點,且被推源回到小時候。當然這不是不可能,而是這樣的可能,抑制了所有的可能。他太簡單了。我們當然可以要求簡單的答案,但同時,我以為,我們也必須正視心靈的複雜。也就是在這裡,當本書把「動機」變簡單的同時,我再次感受到,「進入他人心靈」命題之艱難。

於是最讓我感興趣的(這真是很不敬),則是在於那個「滿足條件就吃/被吃」的買櫝還珠之談判過程。書中,被吃者欣然而來,只開出條件,「要吃我就必須在我活著的時候將我去勢」,而吃人者甚至連吃人屠宰之房間都佈置好了,卻無法針對這一點作此回應,他們歡愛,在高潮片刻,被吃者要求,咬斷它吧,吃人者退縮,被吃者悵然,整衣欲去,食人者也不強求(書中前半,記述不少人上門,但只為體驗那個將要被吃的快感與懼怖,總在臨界點時離去,吃人者也不強求,他說他在等待「真心被食用者」),兩人整衣飾釦好皮帶,食人者開著車又載著被吃者來到火車站,臨別前,被吃之人又問,你悔不悔,再給你一次機會吧…..我是說,這裡頭的過程,不是恐怖片裡那種一刀切圖刀鋒亮寒之瞬而有下水湯似臟器淋淋而落的快感,而其實是一種之於「感覺」的交易,或曰「反交易」,他們用「減損」代替「獲得」——我用生殖器官之失去換你吃我——用小的失去換更大的失去,此亦喜也。而對方以小的獲得換更大的獲得(先切下部分換取整體),卻反不悅,這個反過來的身體經濟學,其繁瑣與看似成理,我以為才是「異常」。

事件的尾聲竟是得嚐/償所望。作者處裡和描述食人者心態,他是坦然的,西裝筆挺等待警察拘捕,自己上法庭,自己辯護。並稱兩方是你情我願。最後進了監獄,這裡的「償」,是雙層的,一者,是「嚐」,乃是「人肉進了人胃裡」,二者是「我進了監獄」——那意謂,我通過一個公眾機制的審核,估量了「吃人」這一行為的輕重。由「嚐」至「償」,前者部首從「口」部,後者從「人」部,「嚐」至「償」,就是一「口」吃「人」的過程,而這一過程忽然被放上檯面了,「讓大家知道自己是誰」,這可不正「得償所望」,是吃人者最希冀的部分。讓人知道他。

這是整個事件之於社會最弔詭的部分,相較於他所引起的軒然大波,但放在法律層面上,法官找不到關於「吃人」的刑責,而食人者的表現又屏除精神疾病的觀感,且其指證歷歷被食用者自甘赴死,則某一方面而言,誠如其律師採用的策略——按需殺人罪,最多判五年牢獄——蓋其乃是適用於安樂死之案例。但這便完全略過「吃人」的禁忌部分。事實是,法條中無從歸類,「吃人」代表什麼?也就是,如果吃人是一種「惡」,當這樣的「惡」超過想像的時候,傾一整個現代社會之力,竟找不到足以匹配其引起之驚愕的制裁之方式。事件一個句號在食人者被判「過失殺人」——最少在獄中被監禁四到五年後結束。這裡也呈現心理狀態的兩種解讀,食人者殺人之前有所畏懼,痛恨者以為,這表示他和精神障礙者不同,是受到社會禮俗規範的,則他寧犯大禁,這份逾越的「惡」應該處以更重的罰。而法官則以為,「殺人」乃是被「食人」的慾望所驅動,則「殺人」行為非其所能控制。兩極解答也正展示,我們以為堅不可破層層以制約和判律築起的現代世界,有多牢不可破。一副牙,就可以拆穿。


書名︰咀嚼愛情
作者:羅伊斯‧瓊斯(LOIS JONES)
譯者:李劍敏
出版:重慶出版社 2009

書籤︰購於博客來書店。20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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