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說話的心——讀連恩.德肯《沉默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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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的技藝

曾經擔任醫生的老雜貨店主人被抓進了國際法庭。理由是涉及虐囚行為。這裡似乎涉及永恆的道德判斷,「協助壞蛋幹壞事。」,乍看起來,老人的處境,不過是清算一邪惡政權那遲來的正義所連續敲下的法槌聲響其中一個微弱的定音罷了。但事情又沒那麼簡單,老先生的「虐囚」罪刑,又不同於我們想像裡那些醫生拿著針頭或電擊棒在旁呵呵謔笑的怪態,根據供詞與相關證據,這名曾任心臟醫生的老人負責協助當時的軍方將垂危頻死的戰犯救活。於是,這個「判斷」忽然變成「難題」。拯救成為一種新的罪。

那其實是一關於道德的技藝。固然醫生能喚回他人身體的感知,但處在那樣極限的狀態之下(受刑人試圖以昏迷與死亡逃避痛),醫生施救喚回病人神智(一個譬喻是,將他的靈魂裝回身體),卻是開啟病人苦難的開始(你為何不讓我遠離這一切。),甚且,若醫生真的讓病人死去(小說中這名醫生一個受怔意的點便是,讓徒弟死在拷問中。對面不相識),則醫生縱然具有活人之大術(我能一次又一次把你救回來),但問題是,他如何施用,才算是「拯救」(該救醒他嗎?該救活他嗎?),這樣的「道德的技藝」,不只是醫生之於病人的,也是醫生之於醫生自己的——一如小說所述︰「一些關於奧許維茲集中營裡的醫師的文章︰這些醫師每天為納粹挑選要處死的囚犯,久而久之,他們通常會產生一種錯覺,頑強地相信自己的行為其實是在拯救那些沒被選中的人」,一但他體認他具有掌握生殺之大權,生命之於他將完全改觀,他會以為幫人離開苦難世界反而是種恩德——於此,救也不是(醫生之於病人的道德崩盤),殺也不是(醫生這一職業信念的崩盤),則何以為之?那是雙重的難題。醫生有起死緩生之大能,而問題在於,有能卻是一種最大的無能,愛之無當,拯救之無能。


◎說話的心

廣告裡主打這樣的台詞︰「沉默的肝會說話。」誰也看不到泡在身體這樣一樽大甕裡那些載浮載沉的器官們,如何透過顏色(肝若不好,人生是黑白的。)、大小(心室肥大這樣的徵狀總讓人想起一本書名「我悲傷的茉莉」) 、性能、通暢與否(陳年結石慢慢堵塞管道) 、滿盈虧缺之效率、或快慢暢緩等律動速,五臟六腑輪番接力公車上書也想要那遠在體表之外顱骨之內的天朝主子,一明其疆土盛衰,畢竟我們擁有的,也只有此。

身體是我們的國。那些沉默的器官,才是身體的主宰,奇怪的是,多數的時候,他們像柔順的臣民伏首金殿之下,怎樣也不肯抬起他們的額,讓我們看上一看其顱骨之下真正的表情。

小說的好看,在於他展演了一種身體記述/技術,讓「器官」說話了。醫生拒絕行使答辯權,沉默的人有一千萬種理由,圍繞著他有無數的話語與指控,相對於整個法庭外顯於那空闊空間裡眾多人的指證與辯護,當小說家寫盡這些人的聲音,直到最後,我們才發現,有一個聲音,從小說開始就響著,振聾發聵,沉默的人有最大的聲量,他的「心」正大聲回答。

所謂「心聲」。

相較於老雜貨店主人的「心聲」,主人翁負責的可不正是關於「腦」——「我們研發了一種評估預測模式。可以分析大腦是如何比較未來的行為或刺激所衍生的價值,以及消費者如何做出抉擇。我們可以找出人們在做這些決策時,大腦的哪些部位在活動。」,但無論是前者將醫學視為一種拯救(他人或自己),後者將身體作為一種經濟學用途,「心」或是「腦」,那正是人們這麼多年來,最感興趣的議題,也就是,「靈魂寄寓在哪裡」?

(那樣的問題,不就是小說中所提及「他的自由意志呢?他怎麼會有罪呢?」「何者是對,何者是錯?」)

在這裡,「心聲」既是真實的所謂「心音」,不同心臟腔室因偽肌壁厚薄與容積量而隨律動產生之音響不同,由此透露身體的狀況——心臟病、心室肥大、心肌梗塞…….但另一方面,他是靈魂的聲音,死亡天使的「心聲」,他以自己的方式在法庭眾目睽睽之下對自己的心臟施壓——「你看,我正在死去」——以此彷彿自白(所謂的表明心跡),或曰自裁(以此贖罪),但無論自白或自裁,正因為貫通整本小說的,是「沉默」,於是,當那個被壓抑的最低點,讀者陡然透過同樣有醫學背景的主人翁,發現那個祕密,「他隱藏自己的病情」、「用自己的心臟在法庭裡大聲表意」,小說由此反盪向高峰——也就是人的意志(彷彿受難者或殉道人在眾目睽睽下自死),——這是我看過分貝最高,最尖銳又最厚實,藏的最深最好,卻又足以翻覆一切傳達到人最深心底的,小說的聲音,再也沒有一個設計是這樣的了。身體說出靈魂的話語。小說家讓「心」變而為「心」——不是身體機能性的「心臟」,而是童話裡綠野仙蹤中那個獅子心,勇敢與溫柔,強悍與軟弱,良善與邪惡,形而上的,「靈魂的心」。

於是小說尾巴,一切被還原了。則無論曾是醫生的雜貨店主人所為對錯與否,罪罰有無,他提供給我們另一個答案。「我曾經愛過」,以此回答原初關於道德技藝(這時技藝成為「記憶」)的提問(愛之無當,拯救之無能。)。


書名︰《沉默之心》García's Heart
作者︰連恩.德肯( Durcan, Liam)
譯者︰陳錦慧
出版︰三采文化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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