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漫遊者

時鐘漫遊者,始終漫遊著。

「心」的密室——讀柄刀一《三千年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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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的房間

作為一種修復術,或是一種即時現場的重構,推理小說最終那個「偵探伸出手指」、「指名」——我以我爺爺的名聲發誓、兇手就是某某某——的場面調度,在我想像中,更類近於有線頻道裡「住宅改造王」、「幸福住家」之類的節目,他們在節目的最後,召喚一有秩序的場景——櫥窗櫃物井然有序,玻璃櫃中雜什小物以某種排列方式或是分類次第羅列(死亡順序應該是這樣的,原因是…….),空間動線被重新排佈,出於某種(殺人)經濟法則(更便捷的途徑、省下空間換取時間),或因為某種無奈或是意識信仰(節目中說要避樑要避開正對大門,兇手說因為我是色盲、因為我要破壞的是「概念」…..),那個被打上頻果光以柔焦拍攝的,被重新建構的房間,很奇怪的是,卻最接近「委託人要的房間」,彷彿「我一開始要的就是這種房間」(改造王中最後高潮就是這些委託人在鏡頭前紅了眼眶。換到推理小說裡,兇手則莫名其妙啟動自白機制),於是這便構成一種有趣的狀態︰房間「最後的形態」其實是「最初他應該是的」、「我想要的」,空間設計師重來沒有憑空抓出什麼像是從大禮帽裡一把揪出長耳兔的魔術師,他只是「把空間變成他原來應該的模樣」,「還原現場」,於是設計師更像是偵探,他們創造的,重來只有發生過的。最後改造的房間是最初最理想的房間。推理小說最後的大揭密便成為一門空間改造或曰修復學。

如果這樣的想像得以成立,那柄刀一《三千年的密室》倒非是「改造房間」這麼簡單,他作的是,「連整棟房子」都重新設計過了。他要作的,並非只是「找出彼世界的最終真相」,而是,他連「世界」都重新打造。

人們偶然挖出據今三千年前的古代人種屍體,其被封閉之情境亦堪稱密室,「三千年的密室」,而隨著停滯的空氣重新流動,圍繞著這具永遠的屍體,那周旁人心的算計也悄悄被啟動…….以一具死體為中心,小說家展現其「活人」術,修復與召喚的,不只是那具古屍,其實是拉展出一個人類學考古學的向度,也就是,打造一個由專業術語、業界生態與大量相關知識的「宛然的世界」,那簡直像是CSI的墓場版本,微物知識被運用在人體上,結合現代科技與考古技藝,而試圖推敲的最後場景,不只是「死者如何身亡」,而是「整個時代」、「彼人種」的再現——重建的房間——一座三千年的古日本島、一個真真正正活著的,原古的種族,那裡頭牽涉的,諸如大遷徙與否、農耕與作物、儀式與器物、疾病與菌種等等,想要復原的,不獨是人,而是整個房間,整個時代。「推理」被放大到極至,大概也就是如此。

也就是說,這樣的設計,其困難的部分並非「在無事處生事」,像其他我熟知的推理小說一般,生造出一座機關密布的建築,或是架空有恐怖歷史的村莊,然後在裡頭安排謀殺,那是想像力的直接運作。一切都是空中樓閣,磚瓦在虛空疊床架屋,自成一邏輯而後破解。而在《三千年的密室》中,難就難在,「有事處找事」,「讓他看起來像那一回事」(調度人類學術語,搬挪古歷史知識,確認種種該領域爭辯與論戰),某一方面而言,那也是「想像」的技藝,問題是,那些領域與知識都是已然確立的,則這構成另一種空間的技藝,如何在知識的遺跡(或是大樓)上尋覓空隙,接嫁那些不可撼動且鐵板一塊的,而一點一點,「用虛構的介面連接真實」,那時,六經皆為我註腳,不可動的歷史成為可移動的想像的場域,這是改造空間的大術,一個再現的技藝。推敲文明的成立。


◎如何進入他人之心

我們更熟悉的,也許是台灣小說家駱以軍小說中所敘述,那個像小精靈遊戲類似,一邊吃寶物一邊找路出去的的電腦遊戲『道路十六』。這遊戲其實存在一個祕密,就是遊戲中第四格無法進入。沒有人知道為什麼,等發現的時候,遊戲原來的設計師木漉已經自殺了。於是電玩公司只好找了他的好友,一個叫作渡邊的工程師接手。雖然第四格被鎖住,渡邊無法破解,但他想到一個方法,就是設計另外一個入口,藏在另一個關卡中。只有那個入口,能夠進入第四格。

小說中這樣寫道,一個遊戲之外的八卦是,據說,在木鹿自殺前,渡邊就愛上木鹿的妻子——直子。於是,他為這個神祕的入口,取名「直子之心」。

遊戲。虛擬空間。人心的譬喻。在那個由複雜程式構成的數位空間裡,一切也許更單純。在駱以軍那篇小說的最後,他們終於進入神秘的第四格。他們將看見第四格裡是——

柄刀一也在自己的小說中放入另一個密室。關於虛擬空間。相較於小說前半由泥土與岩壁組成的「三千年前的密室」,這也許是人類「三千年後的密室」——一個新的空間。他最小(不能用實體面積丈量)又最大(虛數空間無限擴張),有最多可能(一且都依靠想像力設計)和最簡單的純粹(零與一的結合),人們在這邊相遇,甚至反過來,成為他們「心的居所」——只能在這裡放鬆。

小說後半,三千年前遠古人種之死因未解,現實世界中也發生謀殺案。設計虛擬空間的設計師也被牽扯入內。上下三千年,無論時間或空間,出現一種完美的對稱。

(回到駱以軍的小說吧。小說的尾聲,他們終於進入第四格,那個直子之心。螢幕上只有兩行字。)

(其中之一是「直子:這一切只是玩笑罷了。木漉。」)

(另一行則是,「直子:我不是一個開玩笑的人。我愛妳。渡邊。」)

以三千年為一時限,我想問的,倒非是,殺人技藝的精進與否,或是人心的變動,而是,「密室」有進步嗎?小說到了尾聲,一次給了我們兩個解答,關於三千年前與後的密室真相,瓦解了前者,又破解了後者,密室的構造與空間被拆解,但他提出一個「新」/「心」的藍圖,那是關於動機。密室是為了保護自己,還是保護他人?密室為了封鎖,還是開啟?密室是一種拯救,還是隔絕?三千年的時限開展的,是怎樣的人心光景,故事在最後,打造了一座「別人都不知道」、「只有主人翁和敏銳讀者知道」的最終密室——「心」的密室(那個為何犯案的理由)——那便讓我想起,那永遠無從進入的,密室一般完美而孤寂的,「直子之心」。


作者︰柄刀一
書名︰《三千年的密室》
出版︰皇冠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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